一个新媒体创始人的强拆故事 博望相

博望志 2019-12-02 16:55:17

*博望志会是最好的创业人物媒体 


全北京城

几十年出了多少牛逼人物?

可牛逼的全贴墙上了

傻逼都他妈活着呢!




| 小肥人

摄影 | 崔神

编辑 | 席维安



本文纯属虚构


1
 
下午回公司路上,我一直在琢磨着以什么口吻宣布融资到账,以及晚上去哪儿吃的问题,可进门后,就三姐跟夏老师俩人在屋里坐着敲键盘,闷头不吭声,房间东头靠窗,硕大的柱子遮住对面大厦玻璃反射来的一点余晖。我装作随口说,到账了,并解嘲跟了一句「我这一点都不兴奋呢」,两位年轻的记者配合地回应了一下,终于到啦。直到我问起老马呢?俩人才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同我说,「马叔说他家被强拆,赶回去啦!」
 
老马家要拆迁,不是什么新闻,他家在距公司写字楼几里地远的五环边上一个村里住了四代,前后邻村早都拆得七七八八,每次问起老马这事,他总吸吸鼻子,哆嗦着手——手哆嗦是遗传的毛病——说,你想吧,肯定快了。我心话,怎么还用我想,拆迁这么大事,也没个排期?况且听他说前日为了谈拆迁补偿刚见了一次乡长,哪能这么快就强拆?肯定是俩姑娘听岔了。
 
当晚11点,我被堵在了去老马家路上的大山子路口——大望京地区,这里每天都是无解的马路停车场——握着方向盘,我开始焦虑。几分钟前,老马在电话里确认了强拆的事,作为一块开公司的合伙人,我跟北哥都决定当即就往他家赶。京密路一到晚上就渣土车横行,好在路灯够亮,强光照得我烦躁又兴奋,不知那边什么阵仗,这事儿忒戏剧化,上午公司刚融到资,下午家里就挨强拆?
 
以前晚上加班或喝酒送老马回家来过老道沟村几次,从柏油马路下一个小土坡,沿胡同进去走两百米,路北就是马家的两片旧铁门。可这次我有点打鼓,整个村子都消了声,不只是消声,黑夜像幕布被塞进了目所能及的所有建筑,这一片被扒了门窗的平房,都像张大了嘴的怪物,脚边的垃圾堆适时地挥发出酸、臭、腥的气味,一只野猫捣开边缘部分,尝试叼走些吃食,方圆几里地听不见什么动静,除了沟里哗哗的污水声。
 
一边踩着满地碎玻璃渣子往里走,我踏实了点,路边电线杆子上挂着电表,当中间亮个红点,说明村里还不是全没人住——其实当晚除了老马家,往东数第三家院里也亮着灯,住户郭姓人家早早在协议上签完字,搬走了,这会里头住的是几位拆迁队的工人。按拆迁办的计划,当晚相安无事,第二天起来,几位农民工应当带上家伙事,来邻家卸门凿窗户。
 
我爬上老马家二楼时,北哥早到了,屋里除了他俩,还有老马他爹。老人我之前见过,挺随和,但不太说话,只偶尔给我们递水,等着老马拿主意,俩年轻的倒聊得火热,敲桌子砸板凳。我当时以为这就是北京人总被调侃的性格体现,「明儿就是天塌下来,今儿晚上也得聊高兴了。」
 
老马跟北哥的对话很有讲究,在他们嘴里,拆迁办和乡政府、村大队都是一事的,统称「人家」,老马一家则叫做「你」。这是一种特有的表达方式,事情虽在自己头上,但神逼蛋侃起来,他随时能跳脱出个人角色。
 
「哎,对了!人家早都算计好了,明天最少来个百八十人,人也不打你,就给你叉出去,家具什么的给你搬走,‘挠子’开进来直接给你挠了,跟人干你也没戏。」
 
聊了一会,我突然发现作为谈话者的老马,话里话外没透出一丁点乐观的意思,不断以各种角度来向在座的几位阐述对方蛇鼠一窝,「你」毫无胜算,并拍桌子放话,「农村就这样」。可即便如此,老马还是死活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他向来拿自己当「知识分子」,不知那晚,心里涌上来的是悲壮还是悲凉。

 

2
 
老马家是当地农村三大队的,去年7月份,二队一户远房亲戚、同时也是老马一位中学同学的姑姑家被挠掉的时候,他跟同村几个发小就在现场,其中有几人甚至以脸贴地的姿势完成了观看——因为拿手机拍照,被黑衣保安直接按在当场。
 
老马和他的一位唤作「局座」的发小后来向我描述了这群受雇于拆迁办公室的黑衣保安的出手经过,当天有约二三百位头顶黑色钢盔的精壮汉子被装在黑色制服内。事实上,他们的专业性并不仅体现在服装上,这些人并不与企图阻碍拆房或进行拍摄的村民多费口舌,甚至不会大打出手,他们只是简单、沉默地以各种有效率的方式清空该区域。在整个动物界,你都很难再找到与这种具备压倒性优势,同时又有分寸的对抗所带来的震撼力相媲美的案例。
 
事情起因是老马在一个年轻村民们组建的拆迁微信群看到了这则强拆通告,当然在官方口径里,这叫做「帮助腾退」。由于这是当乡本土第一个强拆案例,搞得聊天室里群情激愤,老马在群里给人算了一笔账,北京东北五环边上房价保守按三万块钱一平米算,宅基地最少值五万,当地农家院子面积多数都在二百平米上下,他替街坊们下了个结论:补偿总价值要是低于一千万,免谈。
 
他招呼村里一拨打小一块长起来的孩子第二天五点起床,七点集合去抗强拆。可去了才发现,不认识本主,这户人家里的男人据说被人拽走了,就剩一娘们在房顶上挥国旗。另外,头天晚上在群里叫嚣的哥们弟兄没几个来的,「群里嚷嚷得欢着呢,第二天全鸡巴怂了。」局座冷哼一声。老马试着联系某个玩得不错的哥们,一早晨打了20个电话,对方一个没接。
 
可对他们来说,来了,就不能走,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临阵脱逃可不光棍。
 
本主给房子里里外外用红色油漆喷满了「冤」字,原本还仿照新闻案例,在房顶插了数面国旗,墙上贴了大量领导人照片,拆迁队赶在强拆头一天,把这些海报全给挒了。当天上午,老马看见村里开来数十辆车,拉来数百人,心里凉了大半截。
 
车队里包括挠子、太拖拉、大轿子、金杯、救护车、警车以及消防车,把这套小二层团团围住。老马觉得自己看明白了,110你也不用打,现场真有冲突,也有人给你治伤。距离被拆房屋几十米,拆迁队拉起警戒线,看热闹的村民来了好几百,可没人愿意走近,被强拆的这家人有两个亲戚是当地混混,原本也到场了,可拆迁队一来,掉头便走。老马们站在警戒线圈内,势单力薄,他知道,没希望了,他想起村民们传的一句话,区里给乡里的说法是,只要别闹出人命就行。
 
黑衣保安们冲锋的结果是老马手肘磨破了皮,另一个人把鼻子磕破了,手机被全数没收,楼上扛国旗的娘们也被人叉走了,房子被迅速挠掉。那点摩擦让人当做小打小闹,救护车也没理他俩。老马在人群里找到大队书记,说自己哥们被打了,对方言辞闪烁,连称不知道,不知道,没看见啊。
 
看着基层干部畏畏缩缩恨不能把脑袋纳进裤裆,老马恼了,转身又去拍乡干部的车玻璃,随即被人拽走。
 
再后来,一回想起这事,老马就不忿得很,「你他妈是书记,甭管强拆是谁违法,你的村民受了伤,你哪怕说句上医务室给你治治?就会说不知道,有点事就吓得跟地老鼠似的,操!」
 
老道沟所在的杨城子乡整个腾退规划里,这是第一户「被帮助」腾退的案例,此后,村民们在协议上签字的积极性空前高涨起来,老马发现微信群里恢复了热闹,有人说别的村都在笑话你们,人家拆迁办怕村里反弹太大,还惦记着预备第二套补偿方案,这下都省了。
 
老马不这么看,尽管并不是所有参与者都那么认为,但他仍然坚信自己跟黑衣保安产生的那叫「肢体冲突」。他们的行动,并未对事实结果造成任何影响,可在老马来说,磕破的手肘和流过的鼻血,都证明自己拔了份,不来呆。
 
同一天,二队另外一户人家也遭了强拆,由于此人户口不在杨城子乡,这回拆迁分文补偿没有。据说拆完没两天此人便喝农药死了,后来又传没死,不过村里人们忙着搬家、送礼、换车,个把死亡事件也提不起敬畏之心,况且外人的事情本就像是贞操,传一下也就没了。

 



3
 
进入初秋以后,北京的天失去了昏黄色调,只剩黑白灰。已经开始动工拆迁的老道沟整日暴土扬长,尽管光线不总十分理想,但白天的村子仍然可以提供更多过往的生活信息。这里没有集中的公告板,主干道上每一面水泥墙都可以成为空调维修、冰箱回收、转让面馆、卫星天线等信息的集散地。裸露着红砖的院墙,则有一类集中的对抗性信息发布,「严禁小便」以及「再大便是混蛋」等。
 
自从隔壁大队2008年拆了以后,老道沟村的房屋出租生意一下红火了起来,不少外地来京务工的人都跑来租平房,需求大了,生活服务就得跟上,推头的、卖药的、做早点的、小卖部甚至公共厕所都备齐了,生生给村里养出一条商业街。不少村民因此落得不少实惠,包括老马家在内,各家各户都盖了新房往外出租。
 
这些农村自建房冬天冷夏天热,除了拉根电线入室,啥也不供应,一到冬天就频发煤气中毒,可就胜在一条,便宜。老马父母退了休,房租一度成为家庭生计的重要来源。老道沟也开始变成一个「夜不闭户」的村落——一个院里通常住着十来户人家,没法设门禁。唯一的防范手段,也就是在墙头上抹水泥,再戳些个碎玻璃渣子。
 
人口剧增的另一个后果是垃圾堆填速度倍增,老马家斜对过就有一个,每逢节假日垃圾车收不及时,整条街道便酸臭难耐。
 
直到有天有俩租住在此的江西孩子喝多了,跟老马三叔家墙根底下撒野尿,跟三婶子骂了起来,老马跟三叔闺女弹球儿拎着酒瓶子菜刀要跟人干,对方一下窜出来十几个江西同乡,他才意识到,即便不拆迁,老道沟这村子,也回不去了。
 
老马上世纪80年代初就落生在这院里,当时农村宅基地随便批,谁家儿子娶媳妇就去村里要地盖房,老马他娘从顺义嫁过来时,老头就有三间房,老马是独子,所以也没多要,一家三口这么些年就住着三间平房。
 
前两年老马跟同事去美国自驾游时,攥着红本跑去使馆面签,一堆同事羡慕地大呼小叫,「地主带着地契来签证了。」
 
这是90年代北京市周边农村办的土地证,俗称红本。当时需要挨家挨户量房产面积,因为当地风传要征收土地使用税,各家开始想辙疏通,希望能把红本上的数字尽量写小以避税。这也造成后来拆迁时,当地村民的红本面积普遍比实用面积低,老马他爹年轻时吃得开,跟当时大队领导关系不错,最终二百平米的院子量了一百八。
 
也有倒霉的,一户与领导交恶过的人家被量出了个四百平米。可土地税传来传去落了空,二十多年后,当时被照实量房的村民们都沾了大光,按拆迁标准,光现金补偿就比别人多拿了几百万,以至于如今村里人一提起这事就直嘬牙花子。
 
老马初中毕业后如愿考上了中专,当时在老道沟这是件有出息的事,尽管只是考入当地计算机工业学院,骑车上学也就二十分钟路程,可亲戚们纷纷议论的是,这孩子「考出去了」。「也不知道这出去去哪儿了。」老马说,好处没见捞着,还把后来颇为吃香的农村户口给转没了。
 
上世纪末选择读中专的那批人里,很多人与老马一样,希望以更具有现实意义的求学选择,来换取长久稳定的人生,考出去曾意味着福利分房和公费医疗,这也解释了当一切落空之后,为何他毕业便陷入抑郁。待业的几年里,他长久地泡在首都图书馆读书,并花了几乎所有剩余的时间精力在国内顶级名家讲座录音的搜集与聆听上。在自己录制完一套国学四大导师的传记音频节目之后,老马完全认可了自己对这些大师的崇拜与信仰,作为一个走出抑郁症困扰的中专毕业生,他坚定地自我定位成为一个知识分子。
 
在他的坚持下,家里找三叔借了十万块钱,在院里盖了一座小二层。原本动工之初,大队上负责人一直盯着马家,甚至要求签一份不盖二层的保证书,可偏偏此人没多久便心梗死掉了,那边办着白事,这边二层楼就盖了起来。这在老道沟是一个典型的违章建筑,但却实实在在地给老马家解决了阶段性经济来源问题。老马在这座结构简单的砖瓦水泥楼里进化为一个知识分子,混进互联网圈,结婚又离婚,给多年后的拆迁刨下一堆坑。
 
4
 
由于老马离过婚,又没孩子,二层算违建,在户口数量和拆迁面积上都吃了亏,按补偿标准算下来,现金加回迁房的价值不过大几百万,远未达到他去年帮别人算账得出的预期。这种算法在大范围内具备公平的普适性,但唯独对自己不利,发现这套算法足可以媲美复杂的金融产品后,他开始到处与人宣扬政府的机心,可终究村里没几个人听得懂。他听说邻居家比自己家多三口人,多一个院子,可能拿了最少两千多万的补偿——在这种特殊时期,村民甚至亲戚间会突然隔了个岩层,永久地将信息割裂,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以怎样的条款拿到了多少补偿款与多大面积的回迁房。
 
当得知自己遵循的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在面对社会底层拆迁时毫无用处时,老马还是决定反抗乡里此次腾退政策,他的目标很简单,再要五十平米回迁房。
 
他带着两盒瓷瓶牛二,托人约了拆迁办一位李姓工作人员吃饭,这位老李在桌上讲了一通官话,最后撂下一句「商量商量」。隔日老李的媳妇给老马打来电话,才算是给了几句私房话,这娘们说,小马,你的事儿老李要是给你办不成,你也别怨他,能挣钱的事,他要能帮你办,你也得给他钱,对不对?可要办不了,就是真帮不上忙。
 
几日后,拆迁办其他工作人员带了「追加二十五平米」的条件来马家谈判,被老马打发走了,他认定了低于五十平米免谈,并咬死了将拆迁定义为市场行为的概念,房子产权是我的,我不签字,你就是不能拆。
 
可没人拿他的话当回事,二十五平米的条件被拒绝后,拆迁办再也没主动敲过马家的门。老马寸不住,又跑去找老李,在这个时期,他揣着夏老师日常采访时用的录音笔,录下每天在拆迁办的交锋,老李给他介绍了个同事,一位中年大姐。
 
大姐以职业化的表情听完老马诉苦后,暗示可以用灰色手段解决问题,老马一口应承下来,还赞同地表示,农村不就这么回事么!
 
大姐走后,老李急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连我都搁里头了,你真这么搞,咱俩都得进去!老马此时才突然意识到,那娘们明摆着是在套自己的话,而且完全有可能也录了音。当天回到公司后,我发现他异常焦虑,不断重复一句「我他妈说错话了」,他认为自己彻底陷入被动。一旦对方真的握有当天对话录音,他将无计可施,甚至即便拆迁办真的批下来自己索要的五十平米回迁房,他也不敢要了。更要命的是,他认为已有把柄在对方手上,自己再也不能以任何条件进行博弈。
 
可事实上,很快老马又为自己扳回一城,第二天他给老李与大姐的领导去电话,跟人说自己说昨天说错话了,一高兴了净瞎说,咱这不干违法的事,在规则内把五十平米补偿解决了云云。通话期间再次全程录音,对方没给任何囫囵话,可老马倍儿高兴,觉得自己以这通电话作为还击手段,彻底洗脱了嫌疑。
 
我在边上,觉得老马正在丧失正常判断力,癫狂了。
 
老马说,你没当过钉子户,你不懂。
 
走形式一般,老马被安排见了一次乡长,扫兴而归。后来听说,在一同面见乡长的几个人里,只有他一人没有当场收到「帮助腾退」的通知,老马后来认为,对方忌惮于自己媒体人的身份,所以不会再给你应对的时间。
 
在我们创办的波普志融资到账当日,老马家接到强拆通知,执行时间,是第二天上午。

 



5

 
把母亲送到三叔家安顿好,老马准备与拆迁队死磕。
 
马家院里已经狼藉一片,一楼的租户们在拿到退还的房租之后全部撤了出去,村里其他所有家庭,在接受了或悲或喜的协议后,作鸟兽散。整个杨城子乡,老道沟是腾退规划里的最后一个村,而老马家,是老道沟没签字的最后一户。
 
当晚,喝了几瓶矿泉水,聊完闲话,我们决定出去找一个安置手机的位置,期望在第二天强拆过程中完成照片和视频拍摄,甚至有机会的话,可以考虑上直播平台。但在寻找过程中,我发现,笼罩在拆迁队无所不能的阴影里,我们三人根本无法在架设位置上达成一致,无论选在树杈里,墙头上,门框后头还是对面的废墟里,都会有人站出来说,人家拆迁经验大了,摆这儿准让人瞧见。
 
最终搁置了拍摄计划,我们决定让媳妇已到预产期的北哥回家过夜,我陪老马回公司筹备最后一招,写稿,一旦第二天强拆成行,就在媒体上揪住乡政府,打公关战。清晨六点,困到崩溃的我跟老马,一边分析形势一边骂脏话,怀揣一份声泪俱下的声讨文章回到老道沟时,在其家门口遇到一辆板儿桑驶过。
 
司机戴墨镜,留浓密络腮胡,梨型身材。老马悄悄告诉我,此人名唤七爷,在村里是有名的黑道大哥。这位驻车与老马他爹寒暄几句后,话头转向老马,「元子(老马小名),我就问问你,你牛逼,你叫板,可你拿什么跟人练?你觉着你自个怪不错的,全北京城几十年出了多少牛逼人物?可牛逼的全贴墙上了,傻逼都他妈活着呢!」
 
「字我也签了,你有我牛逼么?我第一年开五菱,两年换宝马,三年开路虎,犯事全赔苦主儿了,混栽了就认!我揪着乡长脖领子骂,操你妈,你拆我一个试试?我他妈杀你全家!可乡长说什么?他说你就算弄死我,你的事我也没辙,懂吗?」
 
这是一种从没见识过的语言体系,我听得有点晃神。眼前的老马,最初还跟七爷掰扯「我跟他们练一个试试」,可听完最后那句,他没话了。七爷抽完两支烟,一脚油门,走了。老马他爹问我,你说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其实仨人心里都明白,这事结了。
 
不知道「乡长没辙」这个说法对老马来说,是顿悟的由头,还是一个退场的台阶。总之,他几小时之后在拆迁办签了几纸协议,我又盯着帮忙搬了会家,体力不支,告辞回家,闷头大睡。
 

签字后,老马与家人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但不时仍会为拆迁的事感到熬淘,一个知识分子竟然用这么窝囊的方式解决了强拆。他老拿马未都的例子说事,觉得还是马爷牛逼,强拆到观复博物馆这,修公路的也得绕着走。结论就是高晓松的一句话,只要有人欺负你,就说明你不牛逼。


他一家如今租住在机场附近的一处回迁房里,社区门口有一栋气息古怪的礼堂似的建筑,据他说,这是开发商应回迁进来的村民要求,准备的红白事礼堂,手握拆迁补偿款一夜致富的村民们,在崭新的现代建筑群里生硬地维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有时颇显怪异。上月一家居民在礼堂里为老父亲举办去世三周年的白事,连办三天,最后因为扰民而被人举报了——「有钱就不知道怎么好了,浪逼眼子。」老马骂道。

 
某天深夜,我跟老马、局座以及弹球儿撸完串儿回老道沟溜达,由于不远处的回迁房已动工,大探照灯把处处废墟的村子照得如同白昼。老马家的二层小楼还没被推掉,但已被拆成毛坯房,他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越过横亘在门口的树枝迈了进去,我在门口等待期间,竟有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从门后转了出来,我本以为是住在隔壁的拆迁工人,便上前搭话,却发现此人语焉不详,眼神躲闪,连称在这里「没干嘛」。
 
从胡同出来的路上,老马说他在房子里发现了一个柴火堆,推断此人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老马似乎挺高兴,原来一套房子,从建成那天起,到被推平之前,每一个空隙,都能有其针对特定人群的存在价值,那些最关键的价值,都与产权归属无关。
 

走回车里,我发现副驾地板上放着一盒方才点了一堆没吃两口的烤肉,因为味儿不正,我叫住老马,让他带回家喂狗。老马接过来,皱着眉头转身瞥了一眼流浪汉,冲我叹口气,「冰火两重天吧?」


小肥人简介:资深废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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