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张爱玲文学奖•小说奖参选作品】水殇(1~7)

千思文化 2020-04-05 02:55:46



水    殇


张运涛


1


苏楠让小周找条干毛巾来,来人头发湿着,可能是淋了雨。

我母亲杀了人,我想请您做我们的律师。我母亲路过一个西瓜摊,抄起人家的杀瓜刀,捅死了一个老头……

苏楠想起来了,几天前的晚报好像登过这则消息,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用西瓜刀捅死一年近七旬的男子。

我不相信我母亲会杀人,她连鸡都不敢杀,敢杀人?她一辈子都小心翼翼低眉弯腰的,怎么会杀人?听说还捅了十四刀。十四刀,怎么可能呢?

几乎所有杀人犯的家属都不相信自己的亲人会杀人。

我母亲人好,您相信一个连猫狗都心疼的人会杀人吗?

您母亲贵姓?苏楠问。

哦,不好意思,忘了告诉您了。杨,杨小水。我叫李峤汝……她从包里找出名片,递给苏楠。

峤字挺生僻,苏楠第一次见到。要不是对方自己念出来,苏楠还不知道该怎么发这个音。李峤汝也是郑州的,教育报编辑。这报纸苏楠见过,老公是大学老师,有时候带回来的书啊烟啊就用这报纸裹着。苏楠从桌上取出自己的名片,做了交换。

我现在没在报社了,辞了,李峤汝说。我母亲都这样了,我哪还有心工作?

苏楠很意外。按理说,杨小水已经五十多了,即使保命判无期,出来还能有几天团聚的日子?但李峤汝却为母亲的案子辞了职,这就不像只是让亲朋好友看到自己尽了力那么简单了。

你有什么怀疑?苏楠改用了你,这样能更快地拉近嫌疑人家属与律师的关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老用您就显外,让对方拘束,总好像隔着层什么。

李峤汝说,死者姓许,与我母亲并不认识。我母亲怎么会去杀一个陌生人?

你的意思是?

即使人真是我母亲杀的,当时她很可能受到了生命威胁,是不是属正当防卫?李峤汝说,我想让你们提早介入,新的《诉讼法》律师不是可以在侦查阶段就介入吗?

是的。苏楠表扬她,到底是编辑,对法律了解得多。对了,你怎么知道你母亲不认识受害者?

我爹不认识他。我,还有我梁叔都不认识他。

这是什么逻辑,你们不认识就能代表嫌疑人也不认识?苏楠没有讲出自己的质疑,她等着李峤汝自己解释。

梁叔是我继父,梁波涛。李峤汝说,我母亲离过婚,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一辈子没有什么朋友,她不喜欢说话。用城里人的话说,就是有点自闭。

你有什么要求?

我,我……李峤汝好像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得先弄清楚,那人是不是真是我母亲杀的。

这好办,我会尽快帮你查清楚。

还有,李峤汝小心翼翼地问,我母亲要真杀了人,能不能保住她一条命?

如果真是砍了十四刀,手段确实太残忍了。但如果她不是预谋杀人,或者有合理的杀人动机,保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母亲跟你梁叔关系还好吧?苏楠其实是想问,有没有情杀的可能。她怕刺激李峤汝,换了种方式。

好,李峤汝很笃定。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们争吵过。我母亲那性格,跟谁都不会急。

你看的也许是表象。苏楠说,既然你母亲性格这么好,当初为什么离婚?我这话可能很冒昧,你想一想,有没有道理。离婚的时候,你母亲是在农村还是在城里?

农村。李峤汝其实听人家说过母亲离婚的原因,但她始终不愿相信。那时候,我好像还不到四岁。

哦,也就是说,你母亲离婚的时候是九十年代?

不,八十年代初。我今年三十七岁。

属龙?

属龙。

真巧,我也三十七。苏楠交换性地报出自己的年龄。农村那个时候离婚更少,杨小水水性杨花?别的原因,都不足以让一对农村夫妻闹离婚啊。这样的疑问当然不能在李峤汝面前表达出来,被害人家住哪里?

那个姓许的老头住在光明小区,椿树巷旁边。老家是新蔡县刘桥乡许庙村。李峤汝外围工作做得还算仔细。

你呢,你们住在哪,老家哪的?苏楠问。

我们老家是遂平县文城乡,我母亲和梁叔现在住幸福小区——世纪大道东大街。


2


杨小水中等个,五官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糙。唯一的特色就是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她白得很自然。身上套着的T恤衫是浅蓝色的,过于宽松,让她显得娇小,遮蔽了性别,也遮蔽了年龄。苏楠怀疑她穿了男人的衣服。丰满是杨小水给人的另一个特征,五十多岁的人了,胸前还撑得鼓胀胀的。这样一来,不漂亮的杨小水就有女人味了。她坐在铁窗后面,一点儿也不抓眼,但又让你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不像其它在押的犯罪嫌疑人,杨小水没有那种凶杀过后回归理智的惊恐。自从进入律师会见室,她一直都很淡定,就像从家里出来跟邻居闲聊。

杨小水眼睛看着苏楠,等她发话。

苏楠示意小周将李峤汝的授权委托书递给杨小水,然后详细地讲了律师的职责和杨小水在这个阶段的权利和义务。

杀人偿命,律师有什么用?这是苏楠她们等来的杨小水的第一句话。

您做过教师,应该知道律师有什么用。

杨小水竟然红了脸。皮肤白的人,可能都容易脸红吧。

签好名字,小周收回授权书。

您看着挺年轻的,苏楠并没有一上来就问案子。这话并不是奉承,一白遮千丑嘛。

杨小水没有客气,她上来就很突兀地承认是她杀了那个人,用西瓜刀。畜生耍流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苏楠说,卖西瓜的摊贩作证说,他没看见许武生耍流氓,他看到的是您拿起地上的西瓜刀,扑上去先捅了许武生一刀。这第一刀其实已经致命——包括后面的三刀,都是致命的。等许武生转过身子时,您又补了第二刀、第三刀。许武生倒地,您又及时地扑上去,捅了他第四刀。这时候,您已经用尽了全力。后面的十刀,可能都是在发泄,是一种下意识。是这样吧?

忘了,杨小水低下头。

就那么恨他?在公安局看到案卷,苏楠几乎失去了信心,案卷里附着清晰的照片,惨不忍睹。受害人身上杂乱地横陈着十四处伤口,或深或浅,被攉开的肉一律向外卷着,像渗着血的唇。前三刀是从上向下去的,力度很大,根本不像是一个老年妇女所为。

杨小水嗯了一声。

之前你们不认识?苏楠提醒她,如果你们之前有仇怨,会对您的量刑有帮助。

不认识,杨小水摇头。我怎么会认识一个流氓?

问题是,谁也没看到许武生对您耍流氓啊?即使他真耍流氓了,拒绝的方式很多啊,走开,大声地求救,报警,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捅他十四刀呢?

他胁迫我,要我跟他去宾馆。

凭胁迫这个词,就能判断杨小水应该算是个文化人。您可以不去啊?大庭广众之下,他能怎么着您?

整个会见期间,杨小水再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新信息。苏楠凭直觉判断,杨小水隐瞒了什么。您知不知道,您女儿因为您的事已经辞职?杨小水只有李峤汝这一个孩子,这应该是她的软肋。苏楠想借此打动她,配合律师的工作。

果然,杨小水显得有点失魂落魄。

苏楠等她开口。

看守所的警察在外面来回走动。正是交接班时间,该下班的警察等不及了。

您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苏楠努力掩饰住自己的不耐烦,我可是您女儿花钱请来帮您的。

谢谢您,苏律师。杨小水从座位上站起来,主动告别。早点宣判吧,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我早死几百道了,这几十年,都是多活的。

小周上前把笔和会见笔录递过去。杨小水并没有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名画押这活,杨小水这一段肯定没少做。

李峤汝一直在外面的车里等着。

她没有继承杨小水的优点,不算白,胸也不大,但脸蛋比杨小水耐看,也比杨小水苗条。年轻人的身体嘛,总是紧绷绷的,有朝气,不像杨小水,明显开始下坠,给人一种颓败的态势。

母亲行凶杀人的事实得到了证实,李峤汝面色沉重,很失望。

冒昧地问一句,你结婚了吗?苏楠把话题转到李峤汝的生活中。

结了,又离了。

不好意思。

没什么。

有孩子吗?

女儿九岁,跟我母亲。

哦,我儿子也是我母亲带。咱们这个年龄,谁有时间带孩子啊。

李峤汝叹口气,这下好了,往后只能我自己带了。

峤汝,有个问题我考虑了好久,还是得问。

你是律师,想知道什么只管说。

如果涉及到家庭隐私那就算了,如果不是,你们得配合律师的工作,苏楠说。

苏律师,我懂你的意思,你只管问,我不会瞒你的。

我临走的时候,你母亲说,这几十年,都是多活的。这话里,是不是还有话啊?

李峤汝还真没想到,母亲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梁叔有工资,一个月接近两千。就他们俩,吃不愁穿不愁的,还能有什么苦?李峤汝自认为自己做女儿还算称职,平时经常塞给母亲一些零花钱,过年过节也会给他们买衣服买礼物。她自己离婚后,就更能理解母亲当年带她的不易。当然,她也不吃亏,乐乐的生活费都是母亲和梁叔负担,连学费都没让李峤汝出过。听说梁叔也曾有过两个孩子,发大水给冲没了。梁叔把父爱毫无保留地给了乐乐,比乐乐爸还疼她。

也就是那句话,让苏楠坚信,杨小水有隐衷。苏楠没讲出自己的怀疑,她问李峤汝,你母亲,是不是跟许武生有宿仇?

不可能吧?李峤汝其实也不敢肯定,回答得有些心虚。她给母亲买衣服,买礼物,带母亲去医院看病,生病的时候护伺母亲,却不了解母亲,也从来没有琢磨过母亲心里想着什么。


3


周一,苏楠再次去看守所见杨小水。

老流氓该死,杨小水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

按照一般人的逻辑,这不应该成为她杀人的理由。好在苏楠已经看过公安局的讯问笔录,警察对杨小水的审问很仔细。杨小水说许武生对她动手动脚,警察紧追不舍,问她怎么动手动脚。笔录上记着,这个问题警察连着问了六遍,说明杨小水当时也是不愿回答,像是和警察对峙。警察却揪住这个问题不放,说这一点很关键,决定着许武生是不是真耍了流氓。杨小水拗不过,赌气似地回答说,许武生一上来就抱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胸前揉摸……看到这儿,苏楠笑了,杨小水这样的嫌疑人就得警察来对付。

苏楠再次拿她女儿攻心,李峤汝每天堵着我的门,让我想办法。她说,除了乐乐,您是她唯一的亲人。

苏楠的话起了作用,杨小水目光渐渐呆滞。

小周也屏住呼吸,怕自己微小的举动会打乱苏楠的计划。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杨小水缓过神,跟俺妮儿说,别忙活了。谁的罪不是自己扛?早死早脱生。

顿了顿,杨小水又问,这里让听收音机不?让妮儿把俺家里的小收音机捎来。

苏楠咳嗽了一声,正在考虑如何拒绝呢,小周插话了。您的案子正处于侦查阶段,恐怕不合适。

回来的路上,小周为苏楠不平。我们这是救她啊,她怎么就不配合呢?

她很清醒,反正不死也是死缓,最低也得关她20年,配合还能放了她?

我看,杨小水有事瞒着我们。

苏楠不语,等着小周继续发表看法。

女人要是遇到性骚扰就生杀机的话,男人还不杀绝了?小周为自己的幽默很自得。


4


苏楠想去杨小水老家看看,了解一下她的为人。这个想法与李峤汝一拍即合。出了这事,李峤汝才发现,她对母亲几乎不了解。农村的母女或父子,大多都这样,亲情多,交流少。彼此的了解,除了衣食住行,所剩无几。

家里就李石磨自己,两个儿子、儿媳妇都在南方打工。孙子孙女放假了,老婆带着几个孩子去南方跟他们爹娘见面去了。李石磨嘿嘿地自嘲,我这个年龄,出去打工没人要了,就近在我们这里找点活干。

苏楠有点走神,她在想象李石磨跟杨小水一起生活的情景。李峤汝以为苏楠无心跟父亲闲聊,赶紧自己支开自己。爹,我去做饭,你跟苏律师好好聊聊。她在旁边,怕爹放不开。

房子很宽敞,两层小楼。墙上挂了三个镜框,照片挤得满满的,很热闹,但没有杨小水的照片。

李石磨说,儿子的房子。我们老两口,还住老房子。老房子在院子的左侧,是两间瓦房。

儿子他们在东莞,这小楼平时没人住。李石磨找话说。

李叔,刚才峤汝也介绍了,我是她请的律师,是来给你们帮忙的。苏楠切入正题,我这次来,是想了解——苏楠犹豫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称呼,杨阿姨——了解一下杨阿姨的情况。到了人家家里,直接叫人家杨小水太不礼貌,犯罪嫌疑人又太伤人,杨阿姨最好,既不远也不近。

好人,妮儿她娘是个好人。李石磨一边说一边挪了一台台扇对着苏楠吹风。

好人您为什么还要和她离婚?

李石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好人不好人我们说了都不算。李叔,现在杨阿姨作案动机不明,我这个律师没法为她辩护啊。

妮儿她娘能不能保住一条命?李石磨怯怯地问。

说不好。这就看你们是不是配合了。

李石磨为难地说,我这一大家子,都看我哩。不过,只要你能保住妮儿她娘一条命,我出钱。一万中不?

钱是另外一回事,你得先如实地给我们提供杨阿姨的信息。

提供提供,你只管问。

李叔,你得清楚,我这个律师可不是政府花钱请来的。我是你们的人,是帮你们说话的。

嗯,我清楚哩。

你得说实话,不能藏着掖着。

说实话,不藏不掖。

那,我问你,在你心里,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石磨像是努力地想了想,才说,先前她一直在上学,她一个半大妮子,我也不太了解。后来她回到生产队,我们才发现这妮儿不跟人家喷也不跟人家谝,但表情还是挺喜翘的。村里人也没往心里去,谁让人家有文化呢。大水一罢我们就结婚了,她还是那样,做活麻利,就是话不多,表情也淡。我心想,经过了这么大的灾,就是再有文化,也轻快不起来。结婚我也没塌啥帐,问她要啥,——那时候时兴女方要东西,——人家任啥都没要,没要布没要衣服,就要了个收音机。收音机买回来,妮儿她娘话更少了。比如她让你上街捎点平绒布回来,一般的女人会絮絮叨叨说好长,你那双鞋,鞋底早纳好了,就剩鞋面了。你不是今儿个去赶集吗?捎半尺平绒布回来。趁现在有空,我抽空做好,上好,不耽误你秋里穿。要是换作妮儿她娘呢,就简单多了,捎半尺平绒回来。最多再加几个字——做鞋面,把用途告诉你……你要说她不喜欢热闹吧,她整天抱着个收音机听。

苏楠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当初为什么离婚?

苏楠的手同时伸进提包里,暗暗打开了录音笔。


5


咋说呢?妮儿她娘哪都好,偏偏裤腰带松。我心里琢磨着,可能有点文化的女人都骚……你别多想,我是说我们乡下,说妮儿她娘。开始我怕人家知道了,丢人。趁她从学校回来,黑了躲在屋里偷偷地打她。也照死打过,改不了咋办?我真是忍不下去了,杀她的心都有。就离了。

男方是大队干部?

不是,不是我们杨湾的。

他们怎么认识的?

谁知道呢。她说她救过他的命,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好事还真做到底了,最后把自己都送给人家摆置了!你没见过那人,一个寡汉条子,比她大有二十多岁呢。

也不一定就是你说的那样吧?你看到过?

还用看到?这事,瞒不了人的。开始我也不信,你说,一个不好吃不好穿的娘们儿,咋会好这口?那人第一次来,妮儿她娘介绍说,人家是来感谢她的,大水时她救过他的命。我心里还纳闷,怎么之前就没听她说过呢?纳闷归纳闷,人家找上门了,还大包小包的,带着给妮儿吃的东西,咱脸上还不得表现热情点?我让妮儿她娘去邻居家借了几个鸡蛋,留他喝酒。他是东营大队的,陶庄,离这儿不远。吃完饭我更纳闷,妮儿她娘既然救了他的命,饭桌上两个人咋就不提救命的事呢?

许是都不忍再提呢。

我也是这样想。后来,那姓陶的隔不长就到学校去找她——学校老师都眼气她,回来跟我谝,人家杨老师可是救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今儿个又来酬谢杨老师了。我心里酸不溜溜的,嘴上还得给她揽把着。

兴许真没什么呢。

真没啥就好了。第二次是我去送小姨。小姨投河死了,我在那儿住了一宿。回来妮儿问我,咋不给她捎包,还是陶大爷好,一来就给她们买糖吃。我问她们陶大爷啥时候走的,两个妮儿争着说,她们还没穿上衣服呢,陶大爷就走了。妮儿小,不知道说瞎话。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兴许人家真是路过,借宿一夜。

哪有恁巧的事?呵,他一来不是去学校就趁我不在家?其实我心里也存着侥幸,直到出了更大的麻缠事。那天文城逢集,我去赶集买肉。妮儿她娘又怀上了,我炯得不得了,想改善一下生活,晚上吃扁食——扁食知道不?饺子!一早出门我就感觉要出事,右眼皮老是跳。挨黑儿了,左等右等还不见妮儿她娘回来,我就预感不好。学生娃都回来了,妮儿回来了,连老师也回来了,妮儿她娘还在学校做啥?我紧赶慢赶到了学校,吓一跳。天啊,妮儿她娘就躺在地上,四周到处都是血,妮儿她娘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这辈子我也没见过这么多血,我寻思着,妮儿她娘这次肯定是不中了……

怎么了?

流了。送到公社,捡了一条命回来。妮儿她娘嘴硬,死活不说原因。还是学校老师告诉我,说那天陶水旺来过。我那个气啊!

气什么?

还不是那姓陶的惹的祸?

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等妮儿她娘缓过来,瞿医生劈头盖脸就骂了我一通,你不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同房啊?你是想要她的命啊!我没敢争辩,怕当着外人说漏馅了,家丑啊。

然后,就离了?

离了。不离还能过?妮儿啊,你不知道那两年我过的是啥日子,妮儿她娘没有给过我一个好脸。白天在外面还好,一到晚上回来,她就彻底蔫了——就像那院里的合欢,白天精神晚上就收了。她出院回来,我忍着,一直没敢提分开的事,想等她身体恢复恢复再说。没想到,满了月之后她自己倒提了出来。妮儿她爹,拖累你几年了,咱分开吧。说的时候,她也不看我。

你就舍得下小汝?

舍不下还能咋了?她非要带着,就由了她。

那姓陶的,现在呢?

早死逑了。活该,他那样的人。

怎么就死了?

谁知道。报应呗。有说是掉水库淹死了,也有说被车轧死了,反正再也没见过他。

哦。他们的事,村里都知道了?

没。他们不怕丢人?谁都不知道。

在你们这儿,她跟人开玩笑不?

很少。人家婆娘话都多,说说笑笑啊,跟一茬的男人戏耍啊,唯独妮儿她娘,跟谁都不说笑。

看到人家开玩笑,她烦不?

不烦,有时候也跟着笑。咱农村你也知道,都是粗人,笑话一说就到裤裆里去了。妮儿她娘也跟着人家笑,但自己从来不掺和——不跟人家开玩笑,谁也不能拿她开玩笑。

你知道许武生不?

不知道……你是说那个让妮儿她娘捅死的流氓?

嗯。

不知道。

阿姨去过新蔡吗?

没有。后来去没去过,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出了这事的时候,怎么想的?

没咋想。他要是知道妮儿她娘不跟人开玩笑就死不了。

你相信阿姨能做出这样的事?

咋不信?惹急了,她可不讲你是谁。

哦。你们咋结的婚,还记得不?

咋不记得?记得清楚着呢。发大水那年,他爹临死前把她托给我。我家算是杨湾最全的,一个没淹死,一家四口全活过来了——我爹、我娘,还有我和我兄弟。那时候不像现在,谁有钱谁了不起,那时候是看谁家里人多,人多才了不起。妮儿她娘就剩她自己——她爹不多长就病死了。我们家搭了个棚子,妮儿她娘搬过来,就算结了婚。我记得当时还放了一个小挂鞭——好多人连炮都没放。第二年,就添了妮儿。偏偏又不足月,老是病。唉,那几年,也不知道咋过来的。

好端端的,她怎么就不当民师了?

我也不清楚。有一年民师考试,她没考上。我去大队找人,反正学校缺老师,人家又接着用她。得亏她不当老师了,听说在老梁那学校开小卖部发财了。

发财了?

也不是发财,挣了点儿小钱吧。


6


李峤汝接到苏楠的电话, 是夜里十二点一刻。

你母亲平时不太说话?

嗯,话不多。这是母亲的优点,也是缺点。

你母亲有没有抑郁症的表现?

抑郁症?没有啊。乡下人,有什么可抑郁的?

不是抑郁。我是想,给你母亲申请司法鉴定。

什么司法鉴定?

苏楠没有急着解释。公安内部对你母亲这个案子很坚定,认为铁证如山。我想,你要不介意,这个办法可以试试。

什么办法,你快说啊?

精神病司法鉴定。

李峤汝顿了一下。那就申请吧,只要能救母亲,哪还在乎什么精神病?挂电话前,李峤汝问她怎么还没睡。

在游泳呢。不过,没敢下水,水太脏,现在正坐在游泳池边给你打电话。对面悬挂的电视机上说一个精神病人杀了自己的父母,这个画面突然提醒了我。

李峤汝越想越觉得母亲确实有精神问题。母亲不太说话,要按城里人的标准,就是自闭。自闭的人总在心里琢磨事,这还不算抑郁?抑郁,就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了。

李峤汝精神亢奋,睡不着,她踩着椅子,把柜子顶上的母亲的旧信取下来。信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李峤汝以前瞅过几封,带着母亲那个时代的烙印,什么友谊啊青春啊,矫情得很。反正也没事可做,李峤汝耐着性子把它们读完了。

总共十七封,九封是母亲驻马店的两个女同学写来的,另外八封是一个名叫常江的陌生笔友写来的,通信地址是河北省石家庄市一家罐头厂。起止时间是1982年3月11日和1983年11月24日。


7


从信的内容判断,杨小水与常江的通信远远不止这八封,有些信可能弄丢了。按时间顺序,头两封信简单,客气,就像两个陌生人见面先握手,然后才试探着深入。

常江在信里详细地讲了自己的家庭。他父亲是石家庄第二纺织厂的工人,负责机器维修。但他父亲有一个极其不绅士的习惯,嗜酒。而且,喝多了就打老婆。常江的母亲,因为受不了父亲的虐待,跑了。当时,他最小的弟弟只有6岁。

常江的这次倾诉,取得了母亲的信任。李峤汝从常江后来的信里判断,母亲可能也讲了自己的经历。这明显是一次交换,信任的交换。

有一封信,母亲可能讲到表姐的经历,常江在回信里也称表姐,表示很同情。李峤汝想了很久,没想出母亲的表姐到底是谁。她问梁波涛,知道我娘的表姐现在在哪不?梁波涛想了想,你娘还有个表姐?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又打电话问父亲李石磨,父亲的反应与梁波涛如出一辙。

这就怪了,白字黑字,难道是母亲在骗笔友?为什么要骗笔友呢?从常江的回信看,两个人应该没有见过面。李峤汝算了算,1983年她只有七岁,母亲还没嫁给梁波涛。李峤汝对母亲的疑问越来越多,母亲和表姐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震憾”了对方?

李峤汝想先搞清楚母亲的前半生。保住母亲的命重要,了解母亲也一样重要。


(发表于2014年第4期《文学界》,《北京文学 • 中篇小说月报》选载




【作者简介】




张运涛,河南正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英语班学员。

2008年开始创作 ,中短篇小说、散文多次在《天涯》、《湖南文学》、《山花》、《芙蓉》、《清明》、《广西文学》等发表,并有作品多次被《中篇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等转载,出版小说集《温暖的棉花》。曾获《广西文学》2011年度散文奖,第二十届梁斌小说奖短篇小说一等奖,东京文学2012年度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2012年秋,受邀赴美国参加中美青年作家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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