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丨《红色气质》是怎样“炼”成的(下)

瞭望 2019-01-16 03:35:03


◆ 新华社6月底推出的微电影《红色气质》↑好评如潮,获2016年中国微电影·微视频排行榜8月的“十大纪实微电影微视频”金奖

◆ 作品背后有何故事?创作者们有何感悟?

◆ 推荐该篇演、新华社总编室融合发展中心副主任李柯勇的这篇导演日记

◆ 全文分上下期播发,上篇请点击????????日记丨《红色气质》是怎样“炼”成的(上),后为下篇:


4月3日,22:29

何平同志电话指示修改脚本第五稿


  晚上,小姚把新的实施方案加完后,我请总编室值班室把完整脚本传真到何平同志家里。一会儿,何平同志让我给他家回电。拨过去,只听他说:“现在这一稿基本可以了,能打80分。

  

  又松一小口气。

  

  他接着说,还有个较大的问题,就是展示完解放后共产党员群像后,直接就到了三中全会,缺少铺垫。

  

  他又提到“9·3”阅兵那天热传的那张周总理满面忧思的照片,然后说,可以涉及一些在“文革”中受到挫折的党员,如时传祥、王进喜。显然,何平同志一边跟我说着,一边还在思考。我理解,他的意思是党95年历史上也有过许多坎坷挫折,如果不提“文革”等阶段,党史就不完整。

  

  “可以考虑吴吉昌。”他忽然说,“他原来是农民种棉科学家,受到过中央领导人接见,可是在‘文革’中受过一百多次批斗。从他的照片过渡到周总理忧思表情的照片,再加粉碎‘四人帮’游行照片,再到三中全会。通讯《为了周总理的嘱托——记农民科学家吴吉昌》就是我们老社长穆青的作品,新华社记者又是见证者。”

  

  【柯注:这后来成为影片内涵特别深刻的桥段之一。】

  

  何平同志还要求,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要加一组照片,表明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的翻天覆地的改变。可以是群像或反映标志性成就的照片——小岗村、恢复高考、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平反冤假错案、深圳发展、载人航天、北京奥运会……以比较巧妙的方式去展现,而不仅是罗列。

  

  他设想了一个方式:制作一幅壮丽的画卷,以中国版图为底子,从东到西,由黑白到彩色,像画轴一样翻开,各种标志性成就一个个从地理位置上跳出来,意为“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2016年5月19日,在北京东六环摄影棚内拍摄瞿独伊老人(左二)。(李柯勇摄)


4月6日

  

  改出了脚本第六稿。中午和小姚去新华网,跟一个制作团队谈微电影制作问题。得到的信息并不乐观,都说特效很难,花费很高,耗时很长。

  

4月10日

  

  新版《苦难辉煌》快读完了。再次惊叹于金一南把握人的多面性的能力:他对任何人物,把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都写得很充分,不仅不影响、反而更加促进读者对人物的整体判断。这就是真实的力量,就是史家秉笔直书的力量。在我们的微电影里,能不能也尽力展现人性的丰富性呢?

  

  傍晚,小姚带中国传媒大学数字艺术系影视方向的系主任黄裕成来新华社第二工作区,谈建党微片制作问题。黄裕成团队的优势在于,他们有国家级的剪辑师,但是否确定用这个团队,还得看作品。

  

4月17日

  

  在妇儿医院一楼过道的一张桌子旁,我迎来上海玄黄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的制片经理谢渊、摄像黄园。他们是前一晚从上海飞过来的。小姚、濠培也赶过来,一起见他们。四天前,我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刚刚降生,并且妻子分娩后一度发生危险,下了病危通知,我离不开,只好在医院约谈制作方了。这个会面场地确实有点特别。

  

  几经遴选,我们确定由玄黄影视来实施拍摄、制作。现在关键是要找到一位合适的专业导演来具体执行。这样的导演并不好找:既要对红色主题有较强的把控能力,又要具备年轻人的新锐和朝气;既要熟悉影视创作规律,又要对网络传播有相当的敏感度。谢渊带来几位导演的作品,看过之后,我问,能不能找到拍百事可乐“猴王世家”广告片的那一位。因为从他以前作品来看,内在情怀与我们这部作品最贴合。谢渊说,没合作过,但可以找找看。要看他有没有档期。

  

  1985年出生的谢渊高高瘦瘦,不苟言笑,是个严谨、细致、高效的人,他已经根据脚本第六稿把微电影的分步制作方案做出来了。我们一节一节地讨论,相互沟通对每一个细部的理解,大约谈了两个小时。

  

  此外,领导已确定,由新华网出资,与新华社全媒报道平台联合出品这部微电影。

  

4月20日

  

  谢渊找到了“猴王世家”的导演,名叫徐迪瀚,他答应参与《气质》。我向白林同志汇报,白林向何平同志汇报,何平同志还是有点不放心,希望见一见徐迪瀚。徐导在上海,一时赶不过来。我就让小姚拿了徐导演过的三部片子,去给何平同志看。没想到,何平同志看过后马上拍板:就是他了。

  

4月26日

  

  徐迪瀚来京,还有制片黄思镓、美术陈乙青。上午,在全媒平台会议室,我、小姚、濠培、新华网的李桦轶与他们一起讨论分镜头脚本。

  

  有些部分还是要演的,黄思镓为瞿秋白、焦裕禄、幼年瞿独伊分别选了几个演员。大家一起看他们的视频、照片,定人。

  

  下午,白林同志与制作团队见面,阐述了《气质》的主创思想。我发现,这位1984年出生的年轻导演还是很有理解力的,他定位人物角色时说,陈小波不是主持人,而是观看者,瞿独伊则是亲历者。当导演前,徐迪瀚也做过记者,他的理解力与此有关。

  

5月15日

  

  导演、制片、美术来京,准备开拍。我们再次讨论修改后的分镜脚本,最后敲定演员人选。

  

5月16日

  

  濠培带着徐迪瀚他们又去了照片档案馆,从专业视角又挑了一遍照片。制作特效必须拷走大量照片的电子版,以前档案馆几乎从没有让外人这样动用过馆藏。这都是新华社的宝贝,是国家宝藏,有不少还从未对外公开过,所以使用前要严格履行报批手续。与制作方也签订了严肃的保密协议,确保制作完成后资料全部销毁,不能让一张照片外流。

  

5月18日

  

  《气质》在东六环外嘉铭诚信影视城开机,连拍三天。今天主要拍瞿秋白和焦裕禄。

  

5月19日

  

  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的一天!

  

  早上7点半,从家里接上瞿独伊老人,赶往片场。多年来,她一直住在三里河一栋普通的红砖老公寓楼里。五年前,我曾经来这里采访过她,今年她95岁了,依然精神矍烁,眼不花耳不聋,前不久还在坚持游泳,实在令人惊叹。

  

  路上,我和她商量,如何表达她对父亲瞿秋白的理解。最后她决定说这样一句话:“我始终不明白,儒雅的书生和壮烈的革命者,哪一个才是我的父亲。”多么质朴而纠结的一个疑问!闻之令人扼腕。

  

  这是我第一次进专业的电影级摄影棚,这是用一个旧工厂车间改造而成的,三层楼高,几十米长,空间很宽阔。昏暗中电线纵横,犄角旮旯里杂乱地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摄影器材。而在拍摄现场,不同角度的几十盏灯营造了一种既明亮又柔和的光影氛围,吊车般的大摇臂缓缓摆动,分工各异的十几个人往来穿梭。从一侧陡峭的楼梯爬到天花板下面去,俯瞰整个片场,更觉得壮观。也许专业影视工作者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只有我这样的外行才觉得新鲜。我想的是,这样的设施和团队都是新华社这样的传统媒体所不具备的,要做出高品质的视觉产品,必须与专业力量合作。这,大概就是“跨界”吧?

  

  拍摄很顺利。在这么多人和设备的包围之下,“非专业演员”瞿奶奶和小波老师都表现得轻松自如。

  

  按计划,明天去京西宾馆拍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会场。那个大会议室自1978年以来一直没变过样,几经装修,都基本保持了原有风貌。我们希望用“实拍+叠印老照片”方式还原那次影响当代中国发展走向的大会现场。唯有一个问题,京西宾馆监管很严格,要进入拍摄,必须征得其上级机关的同意。我们的申请递过去了,招呼也打过了,但那边的手续就是迟迟没有走完。从上午到下午,我和小姚给京西宾馆打了几十个电话,对方表示欢迎,就是要等通知。

  

  到下午,得到消息,说从明天开始,另一个剧组就要在那个会场举办活动,持续三天,从今晚就开始搭台子。如果人家占了场地,改变了硬件格局,我们就拍不上了。我们的剧组也无法空等几天,考虑到重新组织人员、器材等因素,那意味着至少一个星期拍不上。原计划20日就要拿出一版样片的,因为前期准备工作推迟了几天,但下月中旬就要推出成片,中间的制作、修改、送审时间都已经非常紧张,无论如何都没法承受那么久的耽搁,否则可能导致全片失败。

  

  我们当机立断,让剧组迅速结束东六环的战斗,所有设备装车,紧急赶往西三环附近的京西宾馆。边赶路边联系。下午,我赶回社里参加中直机关团工委举办的“媒体青年爱学习”巡回报告会,利用会议间隙不断地联系拍摄的事,打得手机都断了电。后来,我正在新闻大厦多功能厅台上演讲,小姚的电话打给了濠培,濠培跑到会场来找我,在观众席后面远远地挥舞着手机向我示意——情况紧急!一讲完,我赶紧下来继续联系……

  

  傍晚,我与剧组在京西宾馆门口会合时,进入拍摄的事终于联系妥了,就好比终场哨响时终于踢进了致胜一球。大家都抹了把汗,似乎刚从刀刃上走了一遭。

  

  谁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进入会场一看,另一个剧组已经开始搭台子了!我和小姚去找他们现场负责人说情,磨破嘴皮,苦苦恳求,用上了一切可能的手段,人家才勉强同意让给我们40分钟,而我们原打算拍两个小时的。

  

  不管怎样,总算完成了。晚上9点多收工时,徐迪瀚告诉我,这点困难不算什么,他带商业剧组拍片时还遇到过车匪路霸,以及各种敲诈勒索的。影视圈的“江湖”我总算蜻蜓点水地体验了一把。

  

5月20日

  

  上午来社里拍中国照片档案馆,这就简单多了。我们自己的地盘嘛。

  

5月26日

  

  凌晨,谢渊把《气质》的片断剪辑版(90秒)传来了,展示了几个关键点的特效。制作上还很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中午11点半,白林同志看了这个版,与我们同感。他开始布置预热、推广事宜。

  

5月27日

  

  上午10点35分,白林带着我和小姚到何平同志办公室,把片段剪辑版放给他看。他说:“还不错。”我们心里有底了。

  

5月29日

  

  中午,《气质》素材粗合版传来了。我们几个看了下,还挺糙呢,明天硬着头皮先给何平同志看吧。


2016年5月19日,在北京京西宾馆拍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会场。(李柯勇摄)


5月30日,09:00,大厦611

第六次讨论:“假作真时真亦假。要坚持纪实风格。”

  

  主创团队一起看《气质》素材粗合版,谢渊也来了。大家提的意见很多,但基本都在意料之中。毕竟,这还算不上个严格意义的样片,只是把素材初步串起来了,有了些基础特效。

  

  何平同志说,总体不错,特效是亮点。最大问题,定位应是纪实风格,不能过于艺术化。假定就是假定,真实就是真实。“假作真时真亦假。”现在瞿秋白、焦裕禄都是用真人演的,演得都不到位。怎么能演得到位呢?先烈那种视死如归的气概,是任何人都演不出来的。要删掉所有表演成分,还是用真实影像去做特效。

  

  这一点是团队所有人的共识。但这又回到了当初的老问题,用纯虚拟手法去逼真实现照片上人物的运动,现有技术力量是做不到的。当年上海世博会时,中国馆里曾用虚拟技术让《清明上河图》上的人物动起来,但那只是二维的卡通形象运动,与三维的高仿真人物运动不在一个技术层面上。怎么办呢?我们提出一个折衷方案:背影动作还是用演员,正面形象换成历史人物的真实头像,同时对这些头像的面部表情作一些运动化处理。至于效果如何,只能试出来才知道。

  

  另外一大问题,就是厚度不够——人物故事厚度不够,情感厚度不够。何平同志说,要把瞿秋白那一代人的牺牲与理想信念表现得更充分,要加进人的感情因素。瞿独伊是历史的亲历者、当事人。要通过她的家庭故事来感人。包括焦裕禄也是这样。

  

  片子后半段有一个情节,老年瞿独伊坐在中国照片档案馆的暗房里(当然是虚拟的)看底片,由此穿越到几十年前。这个情节是徐迪瀚设计的,本意是把瞿家的故事用另一种方式与档案馆勾连起来。但何平同志说,让她去暗房显然不真实,她的镜头就应该在她家里拍,从她的真实生活展开穿越。

  

  何平同志说,片子一开头就得“抓人”。瞿秋白的故事还是很能“抓人”的,也很感人,由他女儿讲述父亲,讲她对父亲的怀念和认识,但现在没有表现出来。焦裕禄照片背后的东西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心里装着全体人民,唯独没有他自己”,这样感人的表达还没有。吴吉昌那一部分基本是可以的,但需要处理得更巧妙一些,点明逆境之中共产党人的坚守就可以了。

  

  现在影片是从演员表演瞿秋白就义切入的,白林建议,还是从瞿家三口照片切入,让小瞿独伊怎么能尽快走出来,并贯穿始终。

  

  何平同志说,对档案馆的展示还不够,现在看不出档案馆的厚重底蕴。白林也认为,档案馆与老照片的逻辑关系,一定要体现出来。

  

  大家还指出了片子的节奏问题。秦杰认为,目前片子详略不当。对焦裕禄、吴吉昌两个人物着墨很多,但不感人。要靠内在张力让人看下去,难度是很大的。而且,从头至尾都是慢镜头,会让人看得疲劳。

  

  何平同志说,应该有张有弛,不能从头慢到底。现在三个板块都踩在一个拍子上。

  

  而陈小波认为,现在高潮没有出来,一些好的东西没有强化,就好比一首交响乐里华彩的部分没有出现,失之于单调。

  

  张濠培说,情节性、连贯性还比较差。

  

  汪金福、陈子夏都认为,开头铺垫太长,进入太慢。

  

  关于特效,大家认为还是有亮点的。但何平同志说,英烈“全家福”还没有呈现出来。秦杰认为,照片特效冲击力还是不够,无论从构思的精巧上,还是视觉上,都要加强。

  

  其他意见,都是针对片子细部的。

  

5月30日(补记)

  

  11点10分,白林同志把我们,包括谢渊,叫到办公室,消化刚才会上的要点。他认为,总体上把握几点:

  

  一是做减法。影片以图像的逻辑为主,核心是“讲一个人和一张照片的故事”,就是瞿独伊与她家三口那张合影的故事,以此来串起95年党史。

  

  二是要制造“包袱”。应该每一分钟抖一个“包袱”,不断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用特效、创意制造这些“包袱”。

  

  三是始终围绕历史照片来做,展示新华社的特点,特点可以掩盖瑕疵。

  

  “一定要记住,这个片子不是已有电影、电视的逻辑,而完全是我们自创的一种逻辑。‘特’是第一位的,没有特点,就到处是缺点。”白林说,“反过来看《四个全面》说唱动漫,那就很有特点。如果仅从单项元素来看,音乐,很初级;动漫,很初级。可是组合在一起,别人没这么玩过。”

  

  11点50分,何平同志电话指示:“刚才会上忘了说了,关于焦裕禄那一部分,没有挖掘新华社那篇报道的作者。所以,你们要去采访冯健。他是三位作者中唯一健在的,请他来谈焦裕禄是很有说服力的。主要就是请他谈一谈当年去采访焦裕禄的初衷是什么,他觉得焦裕禄身上体现了共产党员什么样的情怀,等等。”

  

  【柯注:又一个关键出镜人物就这样定下来了。】

  

  冯老已经91岁了,近年来极少接受采访,但一听说是新华社自己为建党95周年组织的创新报道,他欣然应允。我们拟了一份采访提纲呈送给他。

  

  下午,小姚急飞上海,与制作团队一起制作后期特效。濠培、子夏继续负责找照片,并承担一些北京拍摄的剧务。我负责联系了瞿独伊的第二次拍摄,这次就在她家里。

  

5月31日

  

  早上8点半,和拍摄团队赶到瞿独伊家,一直拍到下午1点钟。实在不忍心累着老奶奶,但电影级的画面要求高,需要多角度拍摄很多遍,需要量足够大的素材,实在没办法。她倒是很开心,从始至终都乐呵呵的。我们请她用俄语唱一段《国际歌》,她张口就来,完整地唱了一遍。我们都屏住呼吸地听着,听得热泪盈眶。她回忆父亲当年的生活细节,也十分生动。

  

  下午,我们回到社里,和摄像黄园一起去选采访冯健的拍摄点,最终选在了社史陈列馆焦裕禄报道手稿的展柜旁。


2016年6月13日,在上海宝山区摄影棚内拍摄。(李柯勇摄)


6月2日

  

  读完了焦裕禄二女儿焦守云的新书《我的父亲焦裕禄》,惊讶于这位光辉典型内心世界之丰富:二胡、小号都是专业水平,演过歌剧男一号,爱写诗,对家人充满柔情。这才是一个多面、完整的人物。

  

  下午,何平同志叫我去办公室,拿出两页纸,上面满是钢笔手写的字迹。原来,冯健收到我们的采访提纲后,给何平同志写来两页纸的发言稿,打算明天就照着这个说。老人家竟然如此认真!只是,由于我们的提纲表述不当,他并没有回答影片需要的问题。何平同志给冯老打了电话,让我去向冯老登门请教。

  

  我带子夏、濠培到冯老家里,听他讲了两个小时的故事。感触良多,不仅为焦裕禄的付出,更为新华社记者的敏锐与担当。

  

6月3日

  

  采访拍摄冯老两个小时,很成功。

  

  随后又拍了照片档案馆的一些老相册,很多都有几十年历史了。

  

6月7日,14:30,大厦611

第七次讨论:“片名就叫《红色气质》。”

  

  主创团队第一次集体审看真正意义上的样片。前几天飞上海“监工”的小姚也和谢渊一起回京,听取团队意见。

  

  何平同志说,框架大体上能立住,素材比上一版要好,但从更高的、精品的角度看,还有很多需要修改、加工、精雕细琢的地方。

  

  他说,演员表演的部分还保留了很多,不好。比如开头,看到表演的那一部分,一下子情绪就跳出来了。“这是一个纪实性的片子,要体现文献性、纪实性、真实性。演得再像的演员,也无法替代真人。我们就是要呈现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环境、真实的历史。”

  

  他还提出很多细致的意见:1.战争长镜头桥段与主题结合得不紧,而且战士们过河时鲜血染红画面的特效意义不大,可以删除。2.党的两个创始人“南陈北李”都没有。3.焦裕禄“走进”全家福,用侧面像不妥。4.冯健旁白与画面内容错了位。5.领导人的照片顺序没有摆好。6.音乐,手法还不够丰富。7.虚拟演播室的效果还没有做出来。等等。

  

  一个大问题仍然是节奏。何平同志说:“全片还是一个节奏到底,没有跌宕起伏。”

  

  大家都有同感,无论是各位领导,还是小伙伴们:高潮点不明确,有些部分剪辑还很混乱,没有把情绪铺垫出来,沸点、泪点都没有找到。

  

  秦杰指出了另外两个问题:一是目前这个片子从头至尾和“气质”都结合不起来,叙事逻辑、呈现方式并没有围绕这个关键词走。二是瞿独伊、陈小波这两条线有点乱,一台小戏出了两个“腕儿”就会打架。

  

  白林认为,出现上述问题的一个根源还是信息量太大,需要大刀阔斧砍掉一些东西。要抓重点,一定要以特色来体现与众不同。

  

  何平同志总结说,时间紧迫,片子上线最晚不能超过20日,现在要有取有舍。开头是个关键,决定着能否吸引人看下去。瞿独伊的家庭故事是很传奇的,独一无二,必须把这种传奇性体现出来。

  

  他说:“第一幅画面,就是瞿独伊在家里用俄语唱国际歌。小波旁白:‘唱这首歌的人是谁,她是谁的女儿,她与党同岁,她的父亲当年就是唱着由他自己翻译的《国际歌》走向刑场的。’枪声。定格到瞿秋白就义前最后一张照片。配红旗歌舞团的俄语版《国际歌》,气氛一下子烘托起来。然后画面切到瞿独伊的特写,再让她回到她的全家福上来,变成80多年前的小女孩。由她家相册,过渡到小波的旁白,再过渡到国家相册。瞿秋白是300多万牺牲的共产党人的一个代表。”

  

  【柯注:这一段创意,最后几乎原封不动地用到了片子里。】

  

  关于“英烈全家福”,他建议出现在片尾高潮部分。前面出现过的所有英烈,可以在“全家福”里再次出现。

  

  【柯注:“再次出现”很重要,这就形成了一种反复咏叹的效果。】

  

  关于音乐运用,何平同志建议把《国际歌》一用到底,用不同方式去演绎。

  

  【柯注:音乐形态定下来了。】

  

  关于片名,他说,干脆把我们的主旨点明,就叫《红色气质》。

  

  【柯注:正式片名出现了。】

  

  “小波、柯勇、小姚,你们要去上海,和制作团队一起完成剪辑、音乐、字幕、解说。”何平同志说。

  

  【柯注:总体感觉,大家看了这一版片子,都下调了心理预期。节奏还没理顺,厚度没有达到,特效没有突破,而此时距计划上线不到两周了。能做得完吗?都信心不足。所提建议的基本指向是:能做成啥是啥吧。】

  

6月8日

  

  晚上飞上海,与昨天第二次来沪的小姚会合。稍晚到的还有音乐改编林璐,也是个“90后”,还在中国传媒大学读书呢。她已经第二次跟我们合作了,上次是担任《四个全面》说唱动漫的作曲。

  

  明天就是端午。看样子,这个“端午节”要过成“劳动节”了。

  

6月9日

  

  一早赶到玄黄公司。这里已是城市边缘,在一个安静的创意文化产业园里。与谢渊、执行导演、摄像、美术、特效师、剪辑师等十来个人一起讨论修改片子,一段一段地说,讨论了一整天,最后脑子都停转了。把政治主题、个人情感、视觉张力这三种元素糅到一起,真是太难了!

  

  几天前,徐迪瀚的儿子刚刚降生,而美术陈乙青和制片黄思镓结了婚,再算上我那对双胞胎问世,这部微电影创作过程中发生了太多人生故事。

  

6月10日

  

  一早爬起来,按照昨天商量的意见修改分镜脚本,一直改到下午2点多。然后和小姚一起去吃了碗面,又来玄黄公司,跟谢渊商量进一步细化的方案。现在最头疼的还是开头怎么让老年、幼年瞿独伊实现穿越。特效组很辛苦,从昨晚做到今天凌晨3点多。

  

6月11日

  

  特效组又是通宵,做到今天凌晨4点多。

  

  上午又把脚本开头和台词捋了一遍,传给谢渊,供剪辑、特效等环节制作。这时我和小姚就没什么事了,只能等。等剪完,大家一起把粗片过一遍,回酒店已是子夜零时。

  

6月12日

  

  下雨了。中午接到陈小波老师,去玄黄,与徐迪瀚、谢渊、剪辑师刘一达一起一遍遍地过片子。片头老年瞿独伊变年轻的“穿越”特效终于已经实现了,尽管动作幅度不大,却让人有一种目睹时光倒流的惊叹。

  

  现在主要是节奏问题。要确定每个镜头的长度。素材成熟的,就卡好时间点;还不成熟的,就找一些类似效果代替,或是先空着,等做好了再补进来。整体结构定了,要马上传给林璐,去按情节编排音乐。

  

  我们还要确定好每一条字幕的出现时间、内容,确定每个环节用几张照片、选哪些照片、出场顺序是什么,确定每个环节衔接的方式和速度、角度……

  

  徐迪瀚始终觉得几代领导人那个环节色彩有点跳,从前面的彩色一下子跳到黑白,又跳回彩色,让人看了会出戏。他提出,把领导人出场顺序改为时间倒序,由近及远,这样有一种溯时间之河而上的感觉,跟接下来的“英烈全家福”也能自然对接。

  

  对结尾我还是不太满意。昨天他们提出用延时摄影代替人群,让小瞿独伊站在来回飘动的虚影中。我总觉得跟全片格调不搭,而且那些虚影没有根,没有厚度,压不住结尾。今天他们又提出,干脆用老年瞿独伊再次唱歌结尾,我也觉得不好,破坏了“孩子代表未来”的意味。最后,我和徐迪瀚达成共识,找一个那样景别的照片——一群参加盛大庆典的人欢快走来,就是平视的角度,周边有天有地有左有右,总之是个大景别的画面,然后让小瞿独伊迎着队伍跑过去,跑进人群,一回头,变成老照片上的样子。能否这样做,取决于能否找到合适的图片。子夏、濠培在北京找图,我也进图片库找,看了将近3000张照片,终于找到两三张相近的。

2016年6月18日,李柯勇(左一)、姚竣译(左二)在上海影片调色现场工作。(刘一达摄)

  

6月13日

  

  今天上午补拍一些镜头。一早赶到位于宝山区的片场。这里跟北京东六环外的地理位置类似,都是在郊区地价便宜的地方,利用废弃的厂房,作为摄影棚。

  

  制作团队重新找了个6岁的小姑娘,扮演幼年瞿独伊,做一些“从照片上走下来”后的动作,不出正脸,但服饰要与当年瞿家三口合影上的完全一致:穿一件印着蓝黑两色小圆点的连衣裙,戴上一顶小圆帽。这都是专门定做的。瞿独伊告诉过我们,那张照片是在莫斯科拍的,她正上幼儿园,那里要求所有孩子都剃光头,怕长虱子,所以照相时才戴了个帽子。

  

  下午,换到旁边一个小棚里,给小波老师重新录一些音。她不是专业配音演员,但声音很有磁性。更重要的是,那种对历史的熟悉、经历岁月浸泡的内涵,是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此前,我俩商量着又改了一遍她的解说词,逐字逐句地抠,边朗诵边修改,力求做到内敛、准确、有力、余韵悠长。

  

  随后又回到玄黄,和剪辑师坐在一起,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细剪片子,解决各种细微的问题:图片的边缘略烧一下,烈士家庭合影里的形象消失速度有多快,字幕怎么出,音乐应该卡在哪个点上……

  

  还要再筛选一遍英模照片,再把改革开放后成就组照换成最有冲击力的画面。我们在这边发出需求,子夏、濠培就在北京迅速找到相应照片传过来。同时,谢渊指挥着五六个特效师,做好一段就放进来,让我们看看效果。

  

  焦裕禄走进老照片那个特效,他们设计了一个翻转环节:焦裕禄走进去之前,照片呈现半透明状反向悬浮在陈小波面前;焦裕禄走进去之后,照片横转180度,就成了合成后的定片。这样,进一步减淡了演员表演的成分,科技感也更强。

  

  一直干到夜里11点。特效组继续做,我们先回酒店眯会儿,大约凌晨4点再来验收。看来,只够睡两三个钟头了。

  

6月14日

  

  凌晨4点多我们赶到玄黄时,“英烈全家福”已经做出来了,那位常姓特效师做了8个小时。只是,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他让英烈们密密麻麻站成一排,而我们想要的是中国传统全家福那种错落有致。所以,还得请他改,但估计今天回传北京审看是来不及完成了。

  

  而建国后英模群像那部分,他们做了一个六棱形的“时光隧道”,陈小波坐在沙发里,上下左右的老照片从墙壁上逆向川流而过,她好像坐在“人间大炮”里,要被发射出去了。这个太搞笑了,跟片子的气氛完全不贴。现在,我宁可砍掉一些特效,让片子朴实些,不能以辞害义。

  

  又仔细过了一遍片子,改掉一些细节。

  

  7点10分,我们直接赶往机场,特效团队还在继续做,预计中午11点多可以传一版到北京。谢渊、徐迪瀚一起来听何平同志指示。

  

  这时,我挺有信心了。整个节奏体现了何平同志批准的剧本,他要求的几个特效,如老年瞿独伊进入合影、小女孩穿越历史、小女孩走进盛世人群并变成黑白照片,以及用《国际歌》的不同变奏贯穿全片,都基本实现了。尽管有的地方还不尽如人意,但我知道改动的方向了,并且确定能够做完。那么,何平同志基本认定这个片子,是毫无问题的。

  

6月14日,15:00,大厦611

第八次讨论:“可以打90分了。”

  

  这是主创团队第二次审看样片。

  

  播放前,白林、秦杰、汪金福、李俊都给我们宽心,半开玩笑地互相约定:“到这个时候了,无论如何也得说好,不能说不好!”

  

  我们熄了会议室的灯,随即开始播放。看到大约一半时,我注意到何平同志拿起手边的湿毛巾,开始擦眼睛。片子播完,他久久地沉默着,无声地哽咽。屋里一片寂静,谁也不出声。我的录音笔开着,事后发现,那段时间是整整一分钟的空白。

  

  何平同志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给你们打90分,至少是90分。”

  

  顿时,全场鼓掌。

  

  我站起来,对他说:“我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给您鞠一躬!”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何平同志说:“非常好的基础,反正是把我感动了。”

  

  他又反思自己的感动:“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自己太投入了,以至自己被自己感动了。边看边质问自己。后来经过与大家验证表明,的确是片子思想的力量、情感的力量、艺术的力量打动了人。”

  

  李俊说,让人泪奔。秦杰也承认,观看的过程中几度落泪。汪金福说,原来一直觉得超过5分钟就太长,现在8分50秒根本不觉得长,甚至很可能有人愿意花两倍、三倍的时间去反复看这个片子。“作为出资方,我是非常满意的。”

  

  白林说:“这些天来我一直值夜班,每晚给柯勇发微信,问他有没有信心,他的回答一次比一次更有信心。《四个全面》是洗脑的,《红色气质》是走心的。达到了预期。”

  

  所有人都说,远远超出了预期,本来以为这一版只能做到六七十分,没想到可以改出这个水平。

  

  何平同志称赞:“你们创造了奇迹。”

  

  他认为,这个短片是大题材、主旋律,人家用几个小时长度才能完成的政论纪录片,我们只用了几分钟,而且还是用大片的方式。“这简直就是走钢丝啊。”

  

  他对片子又提出了一些具体修改意见:

  

  一是原来上一版里开头部分,瞿独伊说,当年听说父亲牺牲的消失,她都哭出病来了。现在删掉了,一定要加上。

  

  二是瞿秋白牺牲的时间是1935年,字幕打成了1934年,错了。

  

  三是陈小波提及“国家相册”之前,应加一句:这里定格、折射着党95年光辉足迹。把片子的主旨点出来。

  

  四是展现众烈士临刑前照片时,应该加上旁白,把背后的内涵点出来:面对死亡,烈士们从容、微笑,大义凛然,这就是共产党人的气质。

  

  五是开国大典时瞿独伊用俄语广播了毛主席讲话,这个情节要加上。父亲牺牲时她十几岁,开国大典时快30岁了,时隔多少年,她亲眼看到父辈那一代人的牺牲,换来了这一天。这是泪点之一,也能增加故事的完整性,否则她就是头、尾各出现一次,显得单薄。

  

  【柯注:加不加这个情节,制作团队一直在犹疑,后来才意识到它是何等关键。】

  

  六是焦裕禄走进全家合影时,先制成底片效果,反转过来再变成照片,这样不仅进一步淡化表演痕迹,并且是从另一个角度运用了照片。

  

  七是对吴吉昌的介绍,是一名“特殊党员”,应改为:“他是一个有特殊经历的党员”。

  

  八是京西宾馆现场画面,增加一个门打开的特效,寓意“历史的大门打开了”。

  

  九是几代领导人与人民在一起的组照,每个人的时长要相等。

  

  十是片尾字幕,要表达这样的意思:95年,作为人的一生已经很长,作为一个党,仍很年轻。代表未来与希望。

  

  【柯注:围绕这个意思写成的那段结束语,后来看哭了很多观众。】

  

  十一是“谨以此片献给中国共产党成立95周年”和片名《红色气质》可加在片尾。

  

  秦杰建议,片子做到这个程度,尽量不要再大改。不是非改不可的就不改。现在结构非常流畅,不要再因为修改而把节奏打乱。有的地方可能有些粗糙,但有力度。一定要相信第一感觉。现在特效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因为片子本身立住了,它有内在逻辑。

  

  李俊的一个建议让大家拍手叫绝:现在片子将近9分钟,最后剪辑能否正好卡在9分5秒,寓意“95周年”?

  

  何平同志说,好,就是从9分5秒看中国共产党95年红色气质。

  

  白林讲了两个具体的事,一是对外传播应该同步考虑了。二是预热、推广要尽快启动,明天就开相关部门的碰头会。按照20日推出的时限,提前四天开始预热。

  

6月15日

  

  上午9点半,何平同志把白林和我叫到办公室,说有几个地方要改:

  

  一是开头黑屏的地方,可否用口琴给《国际歌》配乐,再引入瞿独伊清唱;而片尾再次用口琴配乐,前后呼应。

  

  二是前半部分从烈士群像到战争长镜头那一段,全部改用无伴奏的浑厚男声哼唱,乐句从“这是最后的斗争”开始。哼唱要有力量,体现悲壮、厚重、雄浑的风格。“你们都是思维惯性,好像战争场景就一定用紧张节奏。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就用看似舒缓的节奏去衬托它。这样,片中的音乐元素就会更丰富,从独唱到哼唱再到口琴、交响。”

  

  三是照片的选择,要进一步兼顾重大历史节点,现在有一些地方不够。要把各个历史阶段的经典照片都选出来,让人从中看出党史的脉络。红军时期,突显“一苏大”会议的照片,补充朱德与毛泽东穿红军服的合影。抗战时期,补充扒铁路、雁翎队、彭德怀举望远镜等照片;改革开放后加上澳门回归照片。

  

  四是领导人与人民在一起组照,还是改回时间正序。

  

  五是习近平总书记带着村民向前走的照片,可配上习总书记讲话原声:“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

  

  六是“英烈全家福”提前,可插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或后。

  

  七是把大阅兵中飞鸽子的画面抽出来,调到后面,作为小女孩穿越历史的结尾画面。然后小女孩走进这个画面,向上望到鸽子,再接“70变95”。

  

  另外,他还对后续报道作了部署。一是解读片中的人物故事。二是对外传播,需要重新剪片,聚焦瞿独伊。她父亲是共产党早期主要领导人之一,有国际影响。那么她这个“红二代”眼中的共产党人是什么样?以她作为主线。

  

  11点,白林召集总社各部门新媒体负责人开会,布置《红色气质》推广工作,决定6月20日上午9点零5分正片上线,同样是为了象征“95年”。

  

6月16日

  

  晚上再次飞上海,与先期抵达的小姚会合。

  

6月17日

  

  赶到玄黄,和制作团队一起修改片子。都是微调,比如纪念碑出正面平视的全景还是加个仰视的侧景,小女孩扭头要扭到什么角度,几张照片排列的顺序,英烈全家福中每个人出现的速度,时光隧道墙面应该光滑还是粗糙,字幕用什么字体,等等等等。

  

  也有分歧。何平同志要求,开国大典部分加上瞿独伊用俄语广播毛主席讲话的经历。可是小姚和制作团队都表示反对。他们认为,那段前后都是黑白老照片,已经很完整了,突然插进一段老年瞿独伊讲述的彩色镜头,会打断情绪,破坏美感。一定要让瞿独伊现身说法,这是文字报道的思维。他们宁愿只让陈小波用画外音讲述这段故事,而不出现瞿独伊的形象。

  

  可是,我认为何平同志的意见是对的。瞿独伊在片子中间部分出现一下,她的故事就更完整、更丰满了。那怎么解决色彩不配套的问题呢?我提出用瞿独伊中年时的照片,代替采访画面。昨天,我已经让子夏去瞿奶奶家里翻拍老相册了,找到了大约是建国前后的三四张照片。小姚他们认为都不合适,场景、状态都跟开国大典不合拍。我让他们把一张瞿独伊对着相机的照片插进去。

  

  一插进去,他们看了又看,惊讶地说:“还可以啊,不跳。”

  

  这一段就这样改了。现在,人们能看到瞿独伊中年的样子,也就是看到了一个小女孩逐渐长大、最后走向老年的全过程,会更加感慨。

  

  晚上11点多,徐迪瀚来了,和我们一起编片子,再调一下节奏。

  

6月18日

  

  凌晨两点多,小姚正在和团队一起挑选片名的字体。我突然灵光乍现地想到,老社长穆青是书法家,用他的字,不是很好吗?他本身就是焦裕禄、吴吉昌两篇经典报道的主要作者。他已去世13年,但我们可以试试“集字”的办法。

  

  我和小姚立刻去网上搜穆青书法作品的照片。真不少!可要凑成“红色气质”4个字并不容易。他写的“气”很多,“质”也找到了,“红色”二字却千呼万唤不出来。这难不倒我们——“江”和“绝”二字一拆一并,就成了“红色”。还加上了穆青的题款和印章。让美工做出效果一看,很像样呢,立马有了“大片”感。

  

  常力伟是玄黄公司的特效师,“英烈全家福”等特效都出自他手。他的座位周围一片乱糟糟,书、烟灰缸、没吃完的盒饭、早已过期的饮料、玩具泰迪小熊、木头小象、硬币、仙人球、花露水、养宠物变色龙的小玻璃箱,都堆在一起,还有一把木吉他,一幅刚完成的油画。大概艺术家都这样吧?最新鲜的是,他身后有一台小型3D打印机,正在打印电影《魔兽》里那把“王者之剑”。这是个细活儿,光是剑柄就打了一天,现在正在打剑身。

  

  早上,我在门口一张沙发上睡醒时,小姚报来“噩耗”:那把已经打了两天的剑打崩了。我看常力伟倒不沮丧,笑嘻嘻地装上原料,从头再来。

  

  上午,去另一家公司看全片“过色”。但凡电影级的片子,剪辑基本完成之后,都要整体调一遍色彩,形成统一的美术风格。这需要专门的团队来做。《红色气质》完成过色用了8个小时,面画的质感提升很多,更像大片了。

  

6月19日

  

  父亲节。并且是我的第一个父亲节。对这个即将出炉的片子,我也有一种父亲对孩子一般的疼爱。早上从矇眬中醒来,第一个念头是,片子做完了。可是一看时间,6点一刻了,忽觉不对劲儿。昨夜离开玄黄时,谢渊让我们凌晨4点再去,那时林璐改编的新版音乐能传过来,我们一起来配。可是,都到了这个点儿,怎么也没人叫我?电话打过去,谢渊说音乐是来了,但不理想,感觉还没有上一版好。他们正在调,从3点调到了现在。

  

  我把小姚喊起来,奔往玄黄。一听,确实不理想,太平淡了,该深情的地方没有深下去,该高亢的地方没有高起来,配器也单调,音乐整体上没有温度和色彩,全片效果因此大打折扣。小姚说,还没有昨天看无声版感觉好。

  

  何平同志已经确定,今天上午9点和主创团队在京成员一起审新版片子。大改是来不及了,只好先输出一版音乐微调过的片子供审看。同时,紧急和林璐联系,告诉她重点改三个地方:一是战争长镜头的桥段,按何平同志要求去录制男声哼唱;另外两个地方都进一步改得柔婉低徊,就是烈士消失和焦裕禄全家合影。

  

  剩下的,就是等领导审片意见。快10点时,子夏把意见传回来,不出所料,所有意见都指向音乐(详见下文)。此时,离计划上线时间已不足24小时。

  

  下午两点多,何平同志电话指示,要求加上一个《为了周总理的嘱托》的报纸版面。我急忙给子夏打电话,让她去社图书馆拍。

  

  何平同志又强调了音乐的修改思路:现在全片都是灌得比较满的音乐,特别柔情的地方可用小提琴演奏,就是在英雄一个个离去那一段。

  

  连片尾字幕这样的细节他都考虑到了:一行一行地出,而不要全部出现;字号再大一点。

  

  今晚,又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6月19日,09:00,大厦611

第九次讨论:最后敲定片尾字幕。

  

  我和姚竣译都在上海,以下内容来自陈子夏记录——

  

  放完片子后,陈子夏转述了我的几点说明:

  

  1.烈士群像并战争长镜头那一段的配乐,目前男声哼唱还没有录好,先找了一段俄语清唱代替。

  

  2.有几个地方,何平同志要求改,但是我们反复调试之后,觉得改了之后效果没有预期的好,所以就没有改。

  

  (1)第一次出现瞿秋白,何平同志要求旁白介绍他的身份。但是开头部分,已经有瞿独伊的原声,还有陈小波的旁白,话已经比较多了,再出声音介绍瞿秋白的话,比较乱。所以,还是用了字幕,只是把字幕做得更突出了一些。

  

  (2)何平同志要求瞿秋白就义枪声响起时,有个童声喊“爸爸”。我们试了几次,觉得这里又有枪声、又加童声,元素过多,会打断情绪,建议还是不加。总体上,我们希望做减法,把内容之外的元素,尽可能做得干净一些。

  

  (3)尾声部分,何平同志建议把广场上放飞鸽子的镜头挪到后面,成为小女孩穿越历史的定格,后面接直升机“70变95”的特效。我们试了几个方案,感觉那么多鸽子与直升机群重叠,会显得很乱。而如果等鸽子飞完再出直升机群,那么鸽子要逐渐从画面飞出去才行,从技术上测量,需要十几秒钟才能飞干净,突然一下子飞光是很怪异的。所以,建议鸽子还是出现在大阅兵的环节里。

  

  (4)片尾字幕,何平同志要求“谨以此片献给中国共产党成立95周年”这句话,用打字机一个一个啪啪啪打上去的效果。我们比较了一下,还是整个句子安安静静贴上去比较好,也更容易与党徽成为一个有机整体。否则,可能会喧宾夺主。

  

  随后,何平同志说,目前最大问题不是具体细节,是整体结构和节奏。具体修改如下:

  

  一是重新把“英烈全家福”移至结尾,恢复原来的结构。

  

  二是战争长镜头的音乐恢复到上一版的紧张节奏;其他部分音乐再处理,要有跌宕起伏、轻重缓急,要张弛有度,不要一贯到底都是宏大的风格。

  

  三是习近平总书记讲话原声的音质要提高。

  

  四是片尾字幕敲定为如下四行:

  

  对于一个人95年很长

  

  对于一个走在时代前列的党

  

  正值青春年华

  

  远方有我们和父辈的梦想

  

  何平同志强调,以上几点是必改的,其他建议都只供参考不强求,时间来不及就不改。

  

  秦杰调侃说:“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啦。改得更精致了,感觉却改丢了。还是要跟着感觉走。”

  

6月20日

  

  远在北京的林璐也是通宵赶工。她深夜传来的音乐还是不够理想,比如小提琴,不是独奏,而是与钢琴合奏,这就破坏了哀婉忧伤的效果。好在谢渊昨天找到88个版本的《国际歌》,可以从中选出接近理想的乐句,再请林璐去改编演绎。就这样一段一段地拼接。

  

  小提琴独奏用上了,但没有按何平同志要求用在烈士消失的桥段,而是放在焦裕禄那一段。我们觉得,这样更能与焦裕禄“会拉二胡”的旁白相呼应。

  

  开国大典部分,《国际歌》用了进行曲版,这样现场感更强。而当习近平总书记“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讲完时,马上接中文大合唱版《国际歌》,是从“一切归劳动者所有”那句开始接的,内容衔接得恰到好处。

  

  口琴版《国际歌》全部放在了情节之外,一头一尾,制造了一种个性化抒情的效果。

  

  整夜都在下雨。窗外,雨打幽竹,簌簌有声,如催人的稠密鼓点;屋内,我们一秒、半秒、小半秒地细调片子,一刻也不敢停。

  

  清晨5点多,我提出,还是要恢复那张棉田上空乌云翻涌随后曙光绽放的动效图,那是吴吉昌桥段,象征着“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此时,片子各部位时长都卡得严丝合缝了,恰好9分5秒。如果加上这张图,还要再调整。我说,尽力试试吧。最后,插进去了。

  

  成片终于完成了,还要给输出、上传、页面制作留出一些时间,否则就赶不上9点零5分(后改为9点50分)上线了。何平同志也在等待,在上线之前最后审定。

  

  那好吧,输出!

  

  输完时,是7时47分。

  

  隔壁传来好消息:常力伟那把重新打印的剑终于打好了!

  

  那是一把白色材质的大剑,线条古朴,花纹繁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们也新铸成了一把剑,同样精致华美,同样历尽曲折。它够不够锋利?只能留给受众去体验。

  

  8点半,北京转达何平同志终审意见:“可以打95分了,其余的让网民去评判吧。”

  

  此时,我们只想睡个昏天黑地。(全文完)


刊于《中国记者》2016年第8期;原标题《<红色气质>导演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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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  OutlookWeekly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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