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记者的槽点:我采访的高官一个又一个落马了

传媒圈 2020-11-20 16:15:01

文丨经观城市与政府事务研究院 研究员 宋馥李

来源丨政研院(ID:jgzhengyanyuan)


【导读】其实我想说的是,或许是纯粹的偶然,或许是偶然中的必然,这几年,我采访的诸多高官,在我采访之后不久,一个又一个的落马了。这样的经历让我不寒而栗,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某某著名主持人,经她采访过的名人,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儿。


看到三门峡市委书记杨树平落马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靠!又一个。


2015年,我从一名记者,终于混成了老记者,这大概不算喜事。迈过这一步的显著区别是:忽然喜欢怀旧了,喜欢总结了,喜欢对实习生指手画脚了……毕竟,总还是有些经历可以掰一掰。


书接第一段。我为什么要说"又"?


这几年来,我的采访主要集中在区域经济和地方政府事务,这是财经新闻里偏窄的条线,不怎么受人待见,主要的战场是政府机构。于是乎,我要花相当大的精力与大小官吏打交道,从他们口里获取第一线的信息,以便在暗黑的夜晚,在键盘上敲出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对某个区域、某个城市指点江山。


那么,作为该条线的记者,最牛逼闪闪的业绩,就是采访到、尤其是贴身采访到各地的高官,那些显赫一时的书记、市长、主席以及国企董事长……拜时代所赐,这或许是一个新闻记者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以记录时代为己任,而时代的风雷激荡也映射到我的经历中,这是怎样一种人生体验啊。


抒情完毕。其实我想说的是,或许是纯粹的偶然,或许是偶然中的必然,这几年,我采访的诸多高官,在我采访之后不久,一个又一个的落马了。这样的经历让我不寒而栗,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某某著名主持人,经她采访过的名人,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出事儿。


难道我也是……我决定说破无毒。



2014年全国两会,我是上会记者。首日,李总理读政府工作报告,虽然报告很精简,篇幅有压缩,但是你知道,要把全中国的事务条分缕析地都说一遍,还是要挺长时间的。于是乎,在报告宣读完毕,我一溜小跑直奔厕所。


故事发生了。当我解决完问题打着哆嗦转身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内蒙古自治区常务副主席潘逸阳,他正静静地等在我的厕位后。那一刹那,我脱口而出:啊!潘主席。(诸位,我们跑地方政府的记者,天天浏览政府网站,所以对地方领导的脸很熟,明白吗?)潘主席礼貌的回答了一声:你好。


在0.1秒的时间里,我拿定了一个主意。于是乎,我侧身让位,让潘主席就位。然后,静静地等在潘逸阳身后--当上天赐给你一个采访高官的机会,你怎么能错过呢(由衷地为自己的敬业精神点赞)。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成章。在潘主席解决了问题后,守在旁边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录音笔和问题。我们迈出厕所,走向大厅,有些口渴的潘逸阳接了杯水,轻轻地嘬着。大约十多分钟里,潘逸阳畅谈了内蒙古的能源战略、一号提案以及发展大计,足够我由此牵引,炮制出一篇洋洋洒洒的大文章。


当记者有个毛病,越是采访到精彩的内容,不急于赶时效的话,越要放一放,等搜集到更好的素材时,再合兵一处,集中成篇。于是乎,我等着等着,期望等到一个最佳的时机,在纵论内蒙古时局时,将潘逸阳的专访搭配抛出,岂不是雄文一篇。


于是乎,我等着等着,等到了潘逸阳落马的消息。于是乎,那篇意淫很久的雄文没出生就判了死刑。直到现在,那段采访录音,还静静躺在我电脑里的某个文件夹,嘲笑我。




铺垫了这么久,说说杨树平吧。


2013年,一次组团采访的机会,我去了三门峡。按照程序,我们记者一行被安置到了一个大会议室,开一个既定的媒体见面会。我们围坐在四周,中间的主位则空了下来。主办方说,市里领导要来会见,但并不知道是哪一位?于是乎,我们静静地打着哈欠等着。


过了一会儿,忽然走进一个小个子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叠纸,步伐很快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头也不抬,坐下来便写着什么,很像是在批文件。


旁边的同行悄声问我,你认识吗?你说是市长还是副市长?


我回道:看此做派,一定是市委书记了,虽然没有抬头,但带出来的"一把手"气场很足。因为只有一把手,才可以睥睨周遭、视旁人为无物的。


说些题外话:在一城一地,一厅一局,要辨别一把手,其实有章可循。在凸显官员品阶的会议场所,一把手始终是中心,当一个人进入会场,可以不用理会在座者,不用环视现场,径直往中心去的,只有一把手才可以,因为他有充足的底气,知道自己是这个场所的老大,不会有僭越失礼的风险。这一点,是同级别的市长所没有的。


果然,稍等了几十秒。落在此人身后的秘书和下属们纷纷赶来,围坐在了他的周围。主持人急忙宣布:欢迎杨树平书记讲话……


那一次,我在会后专访了杨树平,这个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杨书记,思路清晰谈锋很健,我们还得到了他编著的一本关于资源型城市转型的书:收录了诸多他对城市发展的讲话。


有专访的文章为证:《杨树平:通吃三大区 哪有吃哪儿》。我对这位书记崇敬有加,因为,在他的数篇讲话中,对资源型城市转型的路径颇有见地,而且,三门峡市的转型,在全国的城市中很有代表性。


杨树平落马了,不代表他对城市的思考是错误的。



有个乒乓市长很想说说:原呼和浩特市长汤爱军。


我采访汤爱军时,他已从市长任上退了下来,担任着呼和浩特市政府经济与发展总顾问、呼和浩特市慈善总会会长等职务,仍热心参与社会事务。


我在一个下午采访了他,当时,他正在呼和浩特乒乓球训练中心打球,在一群年轻的运动员中,60多岁的汤爱军很显眼,他和年轻人打了好几局,直到运动衣湿透。


汤爱军酷爱打乒乓球,而且球技不赖。这个城市曾经因为市长的爱好,成了该项赛事的热门城市。在汤爱军任职呼和浩特市5年的时间里,呼和浩特多次承办全国性的乒乓球比赛,在某些比赛中,汤爱军常常亲自上阵参赛或为比赛开球。


2007年3月,呼和浩特市"公交杯"乒乓球邀请赛,汤爱军不但亲自上阵参赛,还和他人搭档获得了男子双打的冠军;2007年9月,第七届全国"市长杯"乒乓球赛呼和浩特市举办,汤爱军亲自上阵参赛,身着红色球衣的他还出现在当地报纸上……2008年,汤爱军还担任了奥运火炬手。


写到这儿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今年春晚某小品,领导的爱好很重要,那几个陪着市长打球且让市长得冠军的球员们,真心不容易。


酷爱乒乓球运动的汤爱军,在卸任前为自己留下了一笔遗产:呼和浩特乒乓球训练中心,这个项目由他一手促成,由28位民营企业家筹资参与建设,算是早起的PPP项目。退了休仍热爱乒乓球的"汤市长",经常在这里办公,会见企业家朋友们。


那次采访,我也是在训练场外等他。在他挥汗如雨后,一边擦汗一边和我畅谈了城市的发展,并特别谈到了体育事业对一个城市的重要性(当然主要是乒乓球)。或许因为我是报刊记者,他甚至透露,他想编辑出版一本以乒乓球为内容的刊物,跟踪报道他的乒乓球球友们。


后来,就没有了后来。一个多月后,传来了他落马的消息。




原山西运城市委书记王茂设,应该是我采访的颜值最高的市委书记,那时他是朔州市委书记。


这位市委书记高大英挺,浓眉大眼。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接受我采访时,旁边有电视媒体在拍摄,他像一位演员一样,表现得相当有镜头感,站得笔直,语调抑扬顿挫的讲了一堆废话。


其他的不想说了,山西反腐风暴掀起不久,他便落马了。


……


国企老总也是官,还是大官。


我采访了中国一汽集团的董事长徐建一,他侃侃而谈如何振兴民族汽车工业,如何坚持自主研发和合资两条道路。


今年两会最后一天,徐建一落马了,在两会驻地被带走。


我还采访了山西晋能集团董事长刘建中,印象深刻的是:他是个思路敏捷的人,对国企转型和煤炭产业的现状,都分析得精准独到,那次访谈令我对资源型国企的认识加深了很多。


几个月后,在山西的反腐风暴下,他也应声落马。


写到这里,总可以回答开头提出的问题了吧:我为什么要说"又"。


其实,我没有半点儿讽刺的意思。作为被采访者,他们多数都出色回答了问题,有独到的分析和判断。我至今感谢他们,给予了一个记者应有的尊重。


这两年,落马官员频仍,给反腐报道提供了充足的选题,因为有那么多已经落马的官员可供深挖,做出狂赚点击量的标题。很多记者痛打落水狗,上门刨祖坟,生硬地往"出身论"上套,还有的记者将其在位时的言论翻出来,以期起到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增加报道的可读性。


这种小儿般的见识,常让人哭笑不得。一位老记者--我说:官场是复杂的,人性是多棱的,给予这些人更客观的评价、不因其落马而全盘否定,才是应有的新闻伦理。


好了。最后的总结是:我的电脑硬盘里,还有很多书记、市长和董事长的采访录音,他们落马或不落马,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些文字本来就是骗点击量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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