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便当我就是不想上班,却还在拼命加班的人啊.

940山西音乐广播 2021-09-14 12:26:58




1



我不喜欢上班。


每个工作日的早上,在刷卡进大楼之前,我习惯在楼下的咖啡店放风十分钟。这十分钟我一般想的是公司里的那点事。


我想关在女老板重金买来的原木雕花鸟笼里的,男老板养了一年多的金丝鹦鹉,我想那只鹦鹉所待在的28楼露台,是阳光晴好、微风拂动的像空中花园一样的露台,我想我有多久没去那个露台站一站了?


喝完咖啡,我会刷卡进大楼,等电梯,继而被一群跟我一样穿着整洁、眼神倦怠的人挤进电梯。多庆幸有他们陪我啊。不管前一晚我们这些人吃了多么可口的夜宵,享受了多么完美的性爱,做了多么圆满的美梦,此刻,都要一起抵达新的绝望和不会消逝的灭亡。


可是,话虽这么说,却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上班吧。



2



我在这座大楼的26层B区3单元10号工作区上班。这里一共有5个工位,分别坐着我的两个老板、我和我的两个同事。


老板是夫妻,人到中年,双双发福,又因为学历低被供职了二十年的国有单位辞退,两人先是下海经商,后觉得都有点文学理想,就靠人际关系开了一个出版社。


一个,很小的出版社。我和我的两个同事都是95后,刚刚大学毕业,比较容易上当受骗。所以就聚到了这里当同事。


虽然我们公司很小,我的两个老板什么都不懂,只想着赚钱。我的两个同事一个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后来当编辑的,一个是药学毕业后来当编辑的。可是我,是正经大学的正经编辑出版专业毕业的呀,我懂啊。


所以我们公司从约稿,审稿,改稿,排版,封面设计……到发行和宣传,都是我一个人在搞。


只有我一个人会搞。


尽管这样,我还是带着我的两个同事,一起加班,一起写方案,一起做推广,一起……我知道我们老板喜欢的是“加班”这个形式,老板喜欢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天,我什么都不做。我假借约稿和采访作者的名义,去江陵公园喂鸽子,晒太阳,吃买一赠一的热狗……到了傍晚,我回到公司,开始工作。两个同事见我回来,放下手机游戏,接过我安排给他们的工作任务。


在老板和老板娘穿好大衣双双准备下班时,我和同事们坐在电脑前,双眼专注,开始加班。老板们心生欢喜地离去了,我和同事叫了外卖,在工位上边吃边看脱口秀。






3



我们,真的做出一本畅销书来,并且还要在市区一家大书店举办签售会。


我到公司了。


我的工位上坐着两个陌生人,举着摄像机的那个坐在我桌子上,举着录音笔那个坐在我椅子上。老板和老板娘在互相推脱,以“还是你接受采访吧,我不会说哎”为由推来推去。


“你们不用谦让的。”举着录音笔那个女生说。


她不知道,他们并没有谦让,他们是真的不会说。


其实公司出的这本书,虽然定位是畅销书,但并不怎么畅销。它最火的时候,是刚开始在网上连载时,因此还签了影视版权。来采访的本市生活频道的记者,想让我们老板就“私人出版公司如何打造出自己的影视热剧原作”来谈谈自己的成功之路。


谁跟你说这书是影视热剧的?你哪只眼看到我们老板是成功的?


我在一旁帮老板写发言稿,“要写得有深度哦,但当我念出来,又要让大家觉得通俗易懂哦,”老板这样跟我说,老板娘在一旁擦好了口红,看着老板,表情一言难尽。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闪闪的心理医生打来的,他说闪闪又自杀了,不过又没成功。


“林闪闪又自杀了!”我跟老板说。


“搞鸡毛啊!你们快去医院看看她。我还要接受采访呢。”老板指着我和两个同事说。



4



我跟同事赶到医院,看到闪闪站在病床边看电视,头上缠满纱布。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我的好朋友,林闪闪。我猜她是为了帮我,才患上抑郁症的。


我刚进公司时,老板就要求做书。可是我没有作者资源。我就找到了林闪闪。上大学时她就喜欢写东西,我跟她说,我找到工作了,在出版社上班,你要不要跟我签约?一定能出书。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她选择相信我,签了约,开始写书稿大纲。


林闪闪上大学时,喜欢看特雷弗,喜欢看麦克劳德。


她是一个温柔静谧的女孩子,写的文字却孤绝冷清又克制。林闪闪第一次发来的书稿大纲,我很喜欢。但我们老板说,怎么写成这样,跟丧葬一样。写成这样能出书吗?我们需要欢腾的书,快乐的书,有卖点的书!


那时我就很后悔了,觉得为了自己的工作指标而拉好朋友过来一起受苦。可那个时候林闪闪正值失业,老板说只要能写出一本畅销书,在创作期公司可以出钱养作者。


我跟林闪闪说,“闪闪,你过来公司开个会吧。老板说什么你都不要介意,只要你答应写,我可以偷偷帮你写几章。哎,对不起。”


我的老板,一个四十三岁、秃顶发胖,高兴时就发奖金,不高兴时就克扣工资,不高兴的情况居多的,婚姻生活不和谐却不离婚的中年创业男子,问我的好朋友兼我司第一位也可能是最后一位并常常想要毁约的签约作者林闪闪,“什么叫主流文学,你懂不懂?”


“不是我说,在座的各位,真正懂的又有几个?”老板又问。


“老板,咱们公司本来就这几个人啊……”一个同事说。


“你,给我闭嘴。”老板娘打断同事,接着说,“我们抛开主流文学吧,就说现在市面上的畅销书,首先它是不是给你一种看起来很流畅很舒服的感觉?那你写的这个,就这个大纲啊……”老板娘指了指林闪闪,“就看你写的这个大纲,我就能断定,你这书上市了也卖不动。我自己呢,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连我都看不懂你写的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普罗大众就能轻易看懂?”


“呃,老板娘,普罗大众这个词……用得太狠了吧。你还真以为……”还是那位总是在不该讲话时讲话的无脑同事说的。


“让你说话了吗?”老板拿手拂了拂头顶仅剩的几缕头发,那神情就像女孩轻轻拥抱住自己思念已久的公主裙。老板又说,“我是觉得她的文笔很美,就是写的内容没有看点,没有看点就没有卖点,你们知道吗?”




5



后来经过老板“主题就定这个了,你必须写这个,不写不行”的协商,我给闪闪在网上开了一个连载。闪闪开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忍辱负重地写起了老板和老板娘给出的以“养父爱上了我,我该怎么办呀,哎呀我也爱上了我的养父,惊叹!我养父的身份居然是……经过千难险阻我终于跟我的养父在一起了”为故事情节的三俗网文小说。


当这部小说写到了普罗大众都在网上追着看的地步,闪闪抑郁了。


“你看啊!这么多人等着你更新呢,先不要死好不好。”听到老板娘讲出这句话时,我是很崩溃的,我想拉闪闪一起,我们走掉好了,一起消失好了。


“你这样想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还是只能继续写,写这些……我觉得是丧尽天良吧,但居然那么多人爱看的文章。”即便抑郁了,林闪闪还是不改温柔本色。


后来林闪闪每更新一章,就会自残一次。签了影视版权以后,老板娘为了小说能够尽早完结,把林闪闪接到公司,把她和老板的工位让给林闪闪。


有次闪闪喝光了老板藏在桌洞深处的白酒,又吞了一瓶老板娘的保健药品,在送她去医院洗胃的路上,她问,“这样就舒服多了,不过,感觉眼前好暗啊,好多灰尘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雾霾天还能为什么。”同事在一旁翻尽白眼地说。



6



说实话,刚刚看到头上包满纱布的林闪闪,我真的已经想不出她这一次是用什么方法,来伤害自己的。


“你这次又是怎么寻死的呢?”我问她。


“就这样啊,拿iPad,使劲儿往头上夯。”说着,她拿遥控器比划动作。


“哈,你不行了啊,这次跟上次重复啦。没有新意咯。”我的同事说。


林闪闪上一次拿iPad自残,是她写的书刚出版问世的那段日子。当时她住在医院,我提了一箱新书过去让她签名,她的心理医生路过,问她,“你要签这么多本啊?你写的书卖得这么好啊!那你一定是个文艺青年咯。”


林闪闪递过去一本书,说,“我送你一本吧,医生,你先看看。真正的文艺青年写的书是卖不出去的。”


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她把iPad重重拍到了头上。


这次,在林闪闪的病房坐了一会之后,同事突然一脸紧张地说,“你现在成大作家了,是不缺换iPad的钱了。可是下午还有签售会,你这形象,怎么去签售?”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不过他在开完签售会,领到被老板克扣了两个月的工资以后,就辞职了。


签售会是由我假扮林闪闪去签售的,当时他在一旁,无论活跃气氛还是吆喝卖书,都配合得特别好。


临走之前,我问他,“下一步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他说。


“不打算去顶楼看看那鹦鹉再走嘛?毕竟你俩是有感情的。”我问。


“不看了。从我试图放它飞走却又被老板命令把它抓回来那天起,我俩的感情就破裂了。”他说。


“那,拜拜,再见吧。”我说。


“哦,是再也不见。”他说。





7



送走同事,我把林闪闪接回公司。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恢复得很好,至少病情稳定了。老板娘让我劝林闪闪回公司做图书编辑,我买了两杯热咖啡,带闪闪去28楼露台看鹦鹉,主要目的是说服她留下来工作。


我在心里纠结了很久,组织了许多次语言,希望能够在不伤害彼此友谊的前提下把老板娘同时也似乎是我的请求说出来。


在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表达的情况下,林闪闪先说话了。


“我刚看见那谁走了,所以贵公司该招人了吧?”她问我。


“啊?对!要招人的。老板娘说了,书卖得很好,就算他不走,也要再招人进来的!”我说,并且我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那,如果我来贵公司应聘,贵司收不收我啊?”闪闪温柔地,笑着问我。


“绝对收啊!你就是我们公司的贵人好嘛。没有不收你的道理。”我如释重负,却又千忧万难地说。


“对了,你带我上来要干嘛来着?”林闪闪突然问我。


“噢,我说让你看那只鹦鹉的,我们老板养的啊。你看它东撞西撞,老想冲出笼子呢。”我说。


“你是近视太深,还是瞎?那鹦鹉明明已经死了呀。”她指给我看。






8



我啊。


太难过了,悲痛欲绝。因为鹦鹉死了。我却还当它在活着呢。是羽毛在随风飘着,不是完完整整的生命在破碎的欲望里挣扎。


我本不是这样深情的人吧。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使好朋友患上抑郁症的人啊,我是即便说过无数次不喜欢上班,却依旧拼尽全力在工作的人啊。我是打心底里不想做人却还是奢望付出一切成为人上之人的,歇斯底里的人类啊。


有伤心的成本,有濒临阙值的崩溃,孤独的兆赫是为了和某种远洋生物在灵魂光亮的午夜拍手作歌,喜欢向丰满而陌生的时间表演自己拙劣的幸福,反复把一毫秒的温存当做永恒的温柔乡,对于新鲜感还有凝眸和期待。


我是这样的啊。


不管你喜不喜欢,不管我喜不喜欢。我此时此刻,只能先是这样了。


*文章来源:公众号“storybook”(ID:storybook2012),作者:拿鹤。转载已获授权。




声音|王潇

制作|小霞

文字编辑|Amanda

图片编辑 | Amanda

配乐|刘思涵《oh!let it 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