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听52岁倪夏莲 讲述乒坛最浪漫的事

虾米牌人肉录音笔 2019-01-16 02:24:48

四月,烟雨江南。


  52岁的前中国国乒主力倪夏莲,第19次踏上世乒赛的舞台。问这趟苏州之行,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亮相世锦赛?倪夏莲巧笑盼兮,用“Never say never”的箴言作答。有德籍瑞典裔老公兼教练的陪伴、有一双儿女做坚实后盾、还有卢森堡人民的殷切期盼……即使遥望2016年里约奥运会,想来依旧能看到“夏莲”绽放。



“谢谢大家还记得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数位记者在混合采访区等得有些焦急。一开始担心他们已经另辟蹊径离开,可跑去训练馆转了一圈仍不见踪影,再返回原地过了好一会,才看到教练托米拖着球包和爱妻倪夏莲一起出现。


  那晚,代表卢森堡出战的倪夏莲遗憾以2-4(5-11、11-7、11-6、10-12、12-14、9-11)被中国香港名将姜华珺淘汰出局。这样一来,混双、女双、女单三线作战的她就此告别苏州世乒赛。观众席不时传来的呐喊声——“倪夏莲,好样的”,让她心潮澎湃。


  “我很感动,那么多年了人们还没有忘记我。好想打几个漂亮球,可惜打不出来。很谢谢他们,谢谢大家还记得我。所以我很耐心跟每一个人签字,希望他们有一个美好的回忆。”比赛结束后,倪夏莲甚至还去“求”志愿者,能让她去观众席里与大家合影留念,“因为很担心会是最后一次,不知道世乒赛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在中国举行。我从来不会说‘不’,Never say never,但还是要现实一点,毕竟年纪在这里。”




  总结起这场球时,她不太满意:“有一点点遗憾,因为有很多机会,可惜了。我的意识是20年前的,但体力是现在的。腿不行,跑不动,一侧身空档就出来了。但她赢也是应该的,实力足又年轻。”用“年轻”来形容32岁的姜华珺,乍听起来也许有些变扭,但意识到这话出自52岁的倪夏莲,也就释然了。


  为了备战苏州世乒赛,昔日的上海女乒还回了趟“娘家”,“说起来特别不好意思,四月份才一点点开始准备。但我去了上海队三天,很管用的。我呀,赢了全部的她们!”说到兴起,刚才的不开心一扫而光。倪夏莲自谦说是赢在经验上,“我的打法现在越来越少了,加上她们还年轻,一碰到会比较慌,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一点优势。”


  犹如乒乓球改革和发展的“活字典”,改颜色、改大球……她也顺势而变,“以前我是(左手直板)正胶现在我改反胶了,都以为我不行了,但我还在。”2011年的奥地利公开赛上,倪夏莲曾战胜过中国乒乓球队新秀武杨,“也是运气,她不太适应我;跟丁宁也是打得非常紧张,很可惜有一局10-7领先时没拿下来,还有一局是9-6领先,最后遗憾2-4输了。其实很多时候球跟球的距离不是很大,特别是11分,主要是思想上,骨子里总觉得自己不行。”面对年纪比自己小几轮的中国对手,这位勇夺第37届世乒赛女团、混双冠军和第38届世乒赛女双亚军的老将早已摆正心态。



(2002年第三次摘得欧洲冠军)


  “中国选手个个都是精英,我能够跟他们交手就很幸运了。”而这种心态上的调适并非一蹴而就。倪夏莲回忆道:“开始真的是很难,初到国外也已经不是当年在中国队的我了。”86年退役后,倪夏莲选择到上海交大深造,“停了三年之后才到的欧洲,首先参加的是俱乐部不是国际比赛,当时自己已经跟世界脱节了。信心也不多,有过一段痛苦的阶段和自我调节的过程,逼着自己去接受这个现实。最重要的理念是,只要尽力了,成绩是自然的,而且对手年轻又专业,练得那么多那么苦,他们获得好成绩是应该的。”


  有人好心建议,如果想要走得更远,为何不有所取舍而要三线作战呢?她笑了笑:“你讲的很有道理,但我的目标不一样,我的目标是帮助卢森堡发展乒乓球。如果能够拿成绩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我带带他们。”


  她赢,我们就继续打;输了,我们就度假嘛。”身兼教练一职的老公托米对胜负更是淡然。电影《东邪西毒》里有句经典台词:谁说不能带老婆闯荡江湖!在倪夏莲身上,剧情换了换,陪着她仗剑走天涯的是这个最懂自己的“洋老公”。





“没有他,早就没有我了!”


  笔者问托米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这么爱她,平时训练还能对妻子严格要求吗?”一头金发的他顿时大笑起来,连忙追问:“噢,你知道这事,你怎么看出来的?其实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浓浓爱意尽在他双眸里。不论是女主角给笔者发来的照片里,两人在海边并肩眺望时的恬淡;还是最后一场球结束后,他执起她的手,一道离场的甜蜜……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邶风”·《击鼓》篇


  当年正是这份炙热的感情,让结束第一段婚姻的倪夏莲有勇气再试一次。“他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实在被他感动了。这么多年对我不离不弃、全身心地帮助,我同样也很需要他,没有他早就没有我了!不要说今天,几十年前我都不会再打球了。”1994年,托米被卢森堡聘为国家队总教练,两人从师徒到恋人,因乒乓球结下的缘分延续至今。


  “他20岁时就担任澳大利亚国家队教练,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队教练噢。20岁,很年轻噢!也代表澳洲拿过冠军,打世界杯也赢过一些中国好手的。”谈起托米职业的那一面,倪夏莲的仰慕和欣赏同样溢于言表,“他是很好的教练,并不完全是技术好,更能把我的心态调整好。”


  在她看来,两人合拍正是因为互补,“因为我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太严格了,容不得半点的错误。我这么老了,按照传统的想法,还打什么呀?但他就不会,有时候鼓励鼓励我,提高我的信心和乐趣,我就觉得也挺好的啊,好像输了也没关系。我原来是受不了(输)的,慢慢在他的帮助下,也就能真的享受乒乓球了。”


  托米也告诉笔者,严厉不是他的风格:“一切都在于她的自我要求,而且她也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年轻时,她当然渴望冠军、想要赢球,但那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一起赢,也一起输。”




  倪夏莲说她更是从来没有把托米当成外国人,“因为太熟了,而且他对中国文化非常包容。我的缺点也好、坏习惯也好,他都很习惯,给我空间,我很轻松,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有他跟自己哥哥通电话说瑞典语时,我听不懂了,才会突然意识到——噢,他其实是个外国人来的。”托米更是会这样得意地做着自我介绍:“我是瑞典人,有德国护照,娶了位中国太太,住在卢森堡……确实很国际化。”


  如今,夫妇俩经营着一家以旅馆为主的实体公司,生活无忧。倪夏莲在国内的亲人也都先后来到卢森堡,一大家子人好不热闹。“种点小青菜,做点上海菜,大家很开心的。有时候吃饭他会突然蹦出几句中国话,甚至是上海方言。在家里我会跟着孩子叫他‘爸比’呀,他有时候也是小孩子一样的。”四十岁时,倪夏莲迎来了她与托米爱情的结晶——女儿席琳,同母异父的哥哥威利对这个混血儿妹妹格外宝贝,“孩子们偶尔打一打乒乓球,但是打得不好”。


尽管没有继承衣钵,但一双儿女都展现了不俗的运动基因。11岁的女儿擅长骑马游泳、23岁的儿子梦想成为魔术师。“很多人说他长得像王力宏……”就像所有的母亲一样,给笔者展示手机里的相片时,倪夏莲语气中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她说孩子们以前会心疼,并不赞同自己继续打球,“伦敦奥运会时,带他们进入了奥运村,感受到了乒乓球带来的无法言表的快乐。现在他们的生活衣食无忧,我希望体育能教会儿女竞争意识、团队意识。现在他们长大了,也懂了。”

  

笔者问托米要不然也重出江湖好了,给妻子做混双搭档。他连忙摆手:“不不不。现在当教练带给我的成就感更大!你若问她,爱的秘诀是什么,倪夏莲会告诉你:“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永远不记得自己的年龄”


  采访中途,一位身着制服的老裁判走了过来,热情跟倪夏莲打起招呼。她马上从中英文混合频道转换成了吴侬软语:“侬好呀,电视里看到侬了!”然后用英文向老公介绍这位自己在77年打比赛时就担任裁判的老朋友,“一点都没有变”。裁判叮嘱了一句:“好好打!”“我尽力啦。”在前辈面前,她乖巧得像个小女娃。


  比赛时,只要稍加留意就会看到每当不满意自己发挥时,倪夏莲会气得一跺脚,朝空中挥舞几下拳头;还穿上了裙款的比赛服女人嘛,虽然老了,还是应该女性化一点。”每当国外比赛,总有人会好奇她的年龄,但只要别人不追问她一定不会说,在欧洲的中国选手都叫我‘大姐’,我很不适应的。因为以前在国家队、上海队我都是最小的,在家里我也是排行老幺。所以总觉得自己还小、长不大。我永远不记得自己的年龄。”


  平时里记不住年龄的倪夏莲,却始终没有淡忘肩头的责任——还没到真正退休的时候。



(代表卢森堡乒乓球队领奖)


  “我们的体制跟加拿大、美国不一样,他们做(乒乓球)陪练恨不得能赚几栋房子,一个小时可以有7、80美金的收入,但在欧洲不要钱都没人愿意打专业!”倪夏莲透露在当地所有体育活动都很便宜,像一个赛季仅10欧元学费,“还送件衣服,一件衣服都要几十块呢。卢森堡大多是业余的,这次苏州世乒赛只来了三个人,包括我也只有1男2女,我在那里就是一个队长、一个母亲的作用。”


  2002年拿了欧洲冠军后,倪夏莲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第二年,女儿降生!“04年我有足够的能力去雅典奥运会,当时我是世界排名第9,但我放弃了。我觉得足够了,不要打了!打烦了!再坚持也没意义。现在孩子也大了,其实我根本没有计划,也没有必要这样坚持,但我的环境,卢森堡需要我。在这种氛围下,我觉得帮人家也是帮自己(目标?)再要求成绩就是自寻烦恼了,但既然答应,就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托米更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对卢森堡来说,非常期待能有选手站上奥运舞台,实际上我们前后已经拒绝过三次!但他们来到家里,一次次地请求,后来我们说好吧,但这真是最后一次了,可不能让我们再打到2020年,哈哈。我们的目标是努力获得明年里约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2009年,在江阴市城中实验小学发表演讲)


本来我不太同意自传的名字(《乒乓大使》),认为它太严肃了、太高了,但现在想想也是有一定的道理,冥冥之中有种召唤吧。我始终是代表中国人的形象,代表中国为卢森堡做出贡献。欣慰的是,小小乒乓球能够在世界发达国家有一席之地,自己能发挥这样的作用,我很感恩。如果能够入选(奥运会),我这次不会放弃!”所以不论是欧锦赛还是来年的团体世乒赛,甚至是2016年的里约奥运会,都将继续见证“夏莲”绽放。


  哪怕这种坚持颇有些迫于现状的无奈,但对于今年开始学滑雪、勇于挑战自我的倪夏莲夫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人生乐事呢?(完)



【幕后】


好几年前,友人发过来一条链接,是某报记者的个人微博,上面提到北京综合体育记者圈里,有两个令她作呕的“大龄嗲妞”。虽然没敢指名道姓,但小虾米不介意对号入座,同时对于另一位“战友”究竟是谁,一直很好奇。


大言不惭地说,平常总能听到“你声音真好听”之类的反馈。聚会时,如果中途接听电话,对面的朋友常会故意打着寒颤,数落小虾米:“谁打来的啊,怎么这么肉麻”。所以到了工作场合,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多加注意。声音是嗲,但千万别发嗲。



(躺枪的志玲姐姐,sorry啦)


无缘得见志玲姐姐,但有幸在今年四月结识乒坛宿将倪夏莲。无意中感觉在声音的甜美度上,小虾米“棋逢对手”,有木有?


因为她很爱笑,用词生动,哪怕是提到输球、挫折等话题也总是乐呵呵的,更别说提起对乒乓球、对老公子女的爱时。侨居海外多年的她,声音仍保持着南方女子吴侬软语的腔调,透着一股完全听不出年龄的“嗲嗲”的劲儿。


举个例子,今年5月的克罗地亚公开赛上,夏莲姐姐赢了日本名将福原爱后,在8进4时以4-3惜败最后的冠军。她在微信语音里说:“第六局我有很多机会的,有六个机会哟,但腿还是慢了一点点,好多正手的失误,有点可惜。她确实很棒,战无不胜噢……”很是可爱;她还会穿有裙摆的比赛服;出国参赛时只要别人不问,绝不主动退透露芳龄。


之所以她能够这样无忧无虑的打球、生活,我想除了单纯简单的性格之外,还源自“洋老公”那份显而易见的、炽热深厚的爱。



亦舒笔下的女主人公喜宝说:“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如果能像夏莲姐姐这样,有健康、有很多很多的爱,小虾米非常乐意将“大龄嗲妞”进行到底。


最后,录一小段,给没有听过小虾米声音的朋友们……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