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书屋——《乖,摸摸头》拾壹

成功视窗 2019-06-21 06:35:57

心灵之旅

第87天,启程......

导语

火炭旁,木吉他,一碗青梅酒,一段陈年事。这个寻常游客不会刻意来的小火塘充满着宁静的气息。那时的兜兜歪坐在炭火旁,倚靠在大树的肩头;那时的菜刀因为卖不出自己的CD而沮丧......

菜刀后来接连出了两张专辑,都是在支教工作的间隙写的,他的歌越写越好,第三张专辑和第一张相比有天壤之别,慢慢地,他有了一群忠实的音乐拥趸,也影响了不少后来的年轻人。


最初唆使菜刀写歌的人是我,最初帮他建筑起信心的人却是兜兜和大树。


兜兜和大树不会知道,若无他们当年种下的那一点儿因,不会结出当下的果。有些时候,举手之劳的善意尤为弥足珍贵。


虽然我不确定他们当年买碟时,是否真的爱听菜刀的歌。


兜兜和大树还帮大军卖过CD。


大军是我的仫佬族兄弟,胡子男、音乐疯子、资深流浪歌手。我不喜欢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所以我认作兄弟的人一般都很二,大军是个中翘楚,他那时候刚干了一件二到家的事情——把累年16万元的积蓄取出来,倾其所有制作了一张专辑。


他的这张专辑叫《风雨情深》,塑封的外壳,铮亮的黑胶盘,制作精良、内外兼修,编曲和录音不亚于一个出道歌手的专辑品质。


但花了16万元啊!有这个必要吗?


我骂他败家,骂了半个多小时:你花一万两万做个好点儿的DEMO(样片)就得了,有必要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吗?你有几个钱能糟蹋?一张碟你卖50元的话,得卖3200张碟才能回本。


你能保证丽江天天不下雨吗?这里半年是雨季!你能保证琴被城管没收的时候碟片不会被没收吗?你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拿金曲奖,你这16万元等于是打水漂儿啊,吧啦吧啦吧啦……


我负责骂人,大军负责被骂,一边还笑眯眯地喝茶。


大军很包容地看着我说:可那是我自己写的歌啊。


我形容不出那种眼神,好像他是个戴红箍的,我是个随地吐痰的。


新碟出来后,大军继续以卖唱为生,计划着攒够了钱再出第二张,他甚至已经把第三张碟的封面都找人画好了。我计算了一下投入产出比,回想了一下自己认识的那些心狠手辣的理财经理,没有一个黑心理财经理的手段有大军对他自己狠。不过说实话,大军唱歌确实好听,他有自己独特的嗓音和风格,老暖男一枚。大军气场很独特,他在街头唱歌时简直可以用不卑不亢来形容,你若给他鼓掌,他是面带微笑宠辱不惊的。收钱时他有种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他会说:哎呀,谢谢你支持我的音乐……我的碟好啊,什么电脑都能放出声音来……每回听他说这句话,我都暗暗咽下一口血,眼前飞过一只乌鸦,尾巴上拴着个牌子,上面写着:16万元。


大军每次都强调自己碟片的播放质量,还真有较真的客人要现场验证的,有一个时期几乎是五分之一的比例。没办法验证人家就不买,交了钱的也把钱要回来,这对生意的影响比较严重,我劝他改改广告词,他不听,坚持认为自己的碟什么电脑都能放出声来……可大马路上上哪儿找电脑去?


没想到电脑自动出现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大军街头卖唱时,兜兜和大树天天去报到,大树背着他的笔记本电脑,一张一张地帮买碟的客人验证碟片是否能放出声音来。兜兜坐在他旁边,细心地帮忙拆封又重新包装好。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之前是每五个人里才有一个要求验证,现在硬件设施一到位,几乎人人都要求验证,大树天天把电脑充满了电拿到街头,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废掉了光驱。


大军过意不去,请他们两口子吃饭,他们笑着拒绝,转过天来换了新光驱又来帮忙做验证。


我们一帮人都过意不去了,死说活说才说服他们赴一次宴,席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一个不留神,他们悄悄埋了单。


(三)


我忘了兜兜和大树在丽江盘桓了多久,好像有一个多月,他们从客人变为友人,每天到小屋来报到,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他们在丽江的最后一夜,兜兜拿出一支录音笔,擎在手上录歌。


过了一会儿,大树也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手和那支录音笔。


手心朝上,轻轻地托住。


这一幕小小地感动了我,于是唱结束曲时,再次为他们唱了一首《乌兰巴托的夜》,蒙古语版加贾樟柯版,没用吉他和手鼓,加了点儿呼麦,清唱了六分钟。


别林特里,苏不足喂,赛义何嘞


也则切,亚得啦,阿木森沉么


别奈唉,好噻一亚达,嗦啊嗦


安斯卡尔嗒嗒啊,沉得森沉么


乌兰巴特林屋德西,那木哈,那木哈啊哦陈桑,郝一带木一带木西,唉度哈……


游飘荡异乡的人儿在哪里


我的肚子开始痛你可知道


穿越火焰的鸟儿啊不要走


你知今夜疯掉的啊不止一个人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


歌儿轻轻唱,风儿静静追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


大树貌似在轻轻颤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支空酒瓶被碰倒,轻轻叮咚了一声。这首歌是我的挚爱,那次演唱是状态最好的一回,故而留了邮箱号码,请他们回头把电子音频文件发给我。


兜兜微笑着点头,然后站起身来伸出双臂,说:能拥抱一下吗?


拥抱?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尴尬,已被她轻轻揽住。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头,轻轻拍拍我的后脑勺,说:弟弟,谢谢你的小屋。


我说:客气什么呀……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丽江?


兜兜轻轻笑了一声,没接我的话,自顾自地轻声说:多好的小屋哦,要一直开下去哦。


她没说再见,拉起大树的手,转身出门。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扑簌在夜风中的那一角碎碎的绣花裙。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载有音频文件的邮件,以及一封短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音频文件在附件里,弟弟,真想再听你唱一次《乌兰巴托的夜》。


我懒,回信也只写一句话:文件收到,谢谢啦,有缘再聚,再见。


每个人是每个人的过客,和谁都不可能比肩同行一辈子,再见就再见吧。


我与兜兜自此再未见过面。


有一年,有客人从西安来,一进门就满屋子上蹿下跳地大呼小叫:额们西安有一家酒吧和你这家酒吧简直一模一样。


我说:你个瓜怂,踩碎我们家的接线板了。


我心下略略生疑,但没怎么当回事。


小屋的前身是老年间丽江古城唯一一家花圈店,变身酒吧后被挖地三尺改成了个半地窖的模样,类似汉墓内室的棺椁模式,且四壁灰黄古旧,正宗的泥坯草砖干垒土墙……在整个丽江都是独一份,怎么可能在千里之外的西安会有个酒吧和我的小屋一模一样?


还有蜡烛塔。


你说的那家酒吧怎么可能有我们家这么大只的蜡烛塔?一尺半高呢,多少年来不知多少滴蜡泪生生堆积起的。


西安客人:真的真的,真的一模一样,墙也一样,蜡烛也一样,额没骗你……我说:你乖,你喝你的啤酒吧,别BB了……


此后的一两年间,接二连三地有人跟我说同样的话,一水儿的西安客人,他们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没错,那家酒吧和你的小屋一模一样。


一样就一样呗,未必我还要飞越半个中国去亲身验证。


我问他们那家酒吧的老板是谁,有人说是一对夫妻,也有人说只有老板,没有老板娘,老板好像是个新加坡人。


新加坡人,会是大树吗?


我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若大树是老板,兜兜怎么可能不是老板娘?


此时的丽江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五一街上酒吧越开越多,像兜兜和大树那样肯安安静静听歌的客人却越来越少。好几年不见了,忽然有一丁点儿想念他们,我翻出兜兜的邮箱地址给她发邮件:新酿的青梅酒,当与故人共饮,和大树一起回小屋坐坐吧,我还欠你们一首《乌兰巴托的夜》。


点发送键时,我心想,这么久没联系,说不定人家早就不记得你了,这么冒昧地发一封邀请信,会不会有点儿自作多情了?


邮件发完后的第三天,一个男人推开小屋的门,他用新加坡口音的普通话说:大冰,来一碗青梅酒吧。


我哈哈大笑着上前拥抱他,我说:大树!你是大树啊!


我拽他坐下,满杯的青梅酒双手递过去,我仔细端详他,老了,明显老了,鬓角白了。


我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问他:大树,怎么只你自己来了,兜兜呢?


他端着酒碗,静静地看着我说:兜兜不在了。


(四)


兜兜和大树的那次丽江之旅,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远游。


大树和兜兜最初是异地恋。


大树工作在广州,兜兜那时做独立撰稿人,居住在西安。


两个人的缘分始于一家征婚网站。


在旁人看来,故事的开端并不浪漫,他们并没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彼此。


兜兜遇见大树时已近30岁,大树已过不惑之年。


大树从小是家中的骄傲,在新加坡读完大学后,在美国拿了MBA硕士学位,之后辗转不同的国度当高级经理人,人到中年时受聘于广州一家知名外企,任财务总监。在遇见兜兜之前他把大部分的精力倾注在事业打拼上,生活基本围绕着工作展开。


二人都是情感晚熟的人,在遇到对方之前,两个人好像都在不约而同地等待,从年轻时一直宁缺毋滥到青春的尾端,直到对方的出现。


很多事情很难说清,比如一见钟情。有人在熙攘的人群里怦然心动,有人在街角巷尾四目相对,也有些人像兜兜和大树一样,在虚拟空间里一见钟情。


其实世上哪儿有什么一见钟情,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你终于遇到了那个你一直想要的人而已。人海茫茫,遇之是幸,不遇是命。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想要的人,可惜大多数人在遇到对方时,己身却并未做好准备,故而,往往遗憾地擦肩。


万幸,兜兜和大树的故事没有这样的遗憾。


二人迅速见面,迅速地老房子着火,火苗不大,焰心却炙热。


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外貌协会成员,岁月已经教会了他们如何去包容和尊重,也教会了他们如何隔着皮囊去爱一个人的心灵,他们遇到的都是最好的自己。


这份感情好比煲汤,他们细火慢炖,一炖就是三年。


三年里虽然聚少离多,感情却与日俱增。


他爱她的知性和善良,她爱他的睿智淳厚,他们没吵过架,异地恋的后遗症在他们身上几乎不见踪影,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奇迹。


很多情侣在年少时相恋,在摩擦和碰撞中彼此成长,他们不停地调整相处的模式,不停地适应对方的价值观,去悉心呵护一份感情,却总难免因为林林总总的琐碎矛盾而夭折。


也有些情侣就像兜兜和大树一样,心智成熟时方遇见,他们知道感情不是一味地迁就,也不是一味地依赖。岁月虽将容颜打折,却赋予他们积淀,他们明白自己爱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也懂得如何去对待这份爱。


兜兜和大树没有在最好的年纪相恋,他们在最适合的年纪彼此遇见。


兜兜那时蓄着一米的长发,背影如烟云,她写诗、画画、爱旅行,出版过自己的长篇小说,鹤立鸡群在世俗的生活中。和后来被段子手们冷嘲热讽的文艺女青年们不同,兜兜的文艺是一种脱凡的诗意和轻灵,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举手投足自有调性,和刻意表演出来的文艺范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如古书里的那些女子一般,身上的人间烟火气不浓。


上天怎会让这样剔透的女人常驻人间。


你是否曾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有种癫狂的力量瞬间便可颠覆一切,主宰这种力量的不知是哪些促狭而伟大的神明。


古往今来无数的例证在揭示着这些神明有多么的善妒,他们见不得十全十美,也容不下完满的人生,他们在建筑和摧毁之间不停地挥动魔杖,前一秒还岁月静好,下一秒便海啸山崩。


有人把这种力量叫作命运。


2008年11月18日,兜兜被确诊为癌症晚期。


疾病来得毫无征兆,发现得太晚,已是不治之症,从这一天起,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兜兜没崩溃,独自静坐了一夜后,她坦然接受了这一现实。


她拨通了大树的电话,如实告知病情,她说:树,医生告诉我康复的几率已经为零,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我们分手吧。


兜兜的态度很坚决,事已至此,她认命,但不想拖累别人,不想将大树的幸福毁在自己的手里。


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她说:树,你已经不年轻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抱歉,不能陪着你了,谢谢你这辈子给过我爱情。


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讲完这一切,电话那头的大树已是泣不成声。


兜兜说,大树不哭。


兜兜说,我们面对现实好吗?长痛不如短痛……说着说着,她自己反而掉出眼泪来,她狠心挂断电话,设置了黑名单。


与此同时的广州街头,路人惊讶地看着一个热泪纵横的中年男人,他孩子一样呜咽着,一遍又一遍拨打着电话。


11月的岭南潮湿温暖,路人匆匆,无人知晓刚刚有一场雪崩发生在这个男人面前。


六个小时候后,大树飞抵西安。


眼前茫茫一片,恍惚,恍惚的楼宇,恍惚的人影晃动。


末秋初冬的天气,他只穿着一件短袖衫却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快点儿,再快点儿,快点儿去到她的身边。


大树敲门时,眼泪再次止不住,中年男人的眼泪一旦开闸,竟如此磅礴,他哭得说不出话,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上,他死命控制着自己敲门的力度,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节奏。


兜兜打开门,愣了几秒钟,又迅速把门关上。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响,她的坦然和冷静崩塌了,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只是一味用背抵着门板。


“树……你为什么要来?”


大树强止住哽咽,把嘴贴近门缝喊:兜兜开门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在,你不要怕。


兜兜说:树,我不会好了……我自己可以面对的,你快走吧,忘了我吧,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不要犯傻……


声音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传出来,却好似隔着整个天涯。


大树喊:兜兜开门吧,我等了40多年才遇到你,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用力地砸门,大声地喊,半跪在地上紧贴着门板不停地央求,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失控让他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门的背后,兜兜不停地重复着:……你不要犯傻,树,你不要犯傻……几个小时过去了,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天亮了又黑,大树昏厥又醒来,临走时嗓子已经失声。


他没能敲开兜兜的门。


都说时间能改变一切,消解一切,埋葬一切。


兜兜相信时间的魔力,她祈求大树不要犯傻,唯愿他如常人一样在命运面前缄声,理智地止步,明智地离去,然后把一切交予时间。


“结局既已注定,那就早点儿忘记我,早点儿好起来吧。”


她时日无多,只剩这一种方式爱着他。


(五)


兜兜万万没想到,大树也只给自己剩下一种方式。


一个月后,大树辞掉了广州的工作,将全部家当打包搬到西安。


这是他事业上最黄金的时期,资历名望、社会地位、高收入……他统统不要了,不惑之年的男人疯狂起来,竟然比20岁的男生还要一往无前,他只要她。


大树没有再去敲门,兜兜已经入院,他百般打听,来到她的病床前。


她装睡,不肯睁眼。


他说:兜兜,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吗?


他坐下,指尖掠过她的脸颊,他轻声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吗?你放心好吗,我向你保证,我将来的生活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兜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再撵我走了。


他捉住她的手:你在一天,我陪着你一天,陪你一辈子,不论这辈子你还剩下多少时间。


泪水渗出紧闭的眼,兜兜挣脱不开他的手,哭着说:树,你傻不傻……大树却说:兜兜,我们结婚吧。


2009年6月28日,两人在西安结婚。


事情变得简单起来了:死神给你指明了道路的终点,但爱人在身旁说:来,我陪你走完。


这条路好像忽然也没那么艰难了。


兜兜的身体状况越来越恶化,一天比一天苍白羸弱,遵医嘱,她开始住院静养,大树24小时陪着她。医院的生活单调,二人的话都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默默看着对方,看着看着,掩不住的笑意开在眉梢眼角。


她打针,他替她痛,医生叮嘱的每一句话他都当圣旨去遵守,比护士长还要护士长。


所有人都明白,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但大树认认真真地去做,就好像一切都还有希望。


有一天,大树帮她切水果,兜兜从背后揽住大树的腰,她说:树,趁我还走得动,我们旅行去吧。


她告诉大树,从20世纪90年代末起,自己一个人旅行过很多地方,漫长的旅行中,她曾遭遇过一个奇妙的小城,在那里人们放水洗街,围火打跳,零星的背包客拎着啤酒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马帮的驼铃叮咚响,流浪歌手的吉他声在午后的街头会传得很远很远。


她说:树,你知道么?从2005年我刚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定居在那个小城,安安静静地一直到老……这个梦今生是无法实现了,但我想和你一起去晒晒那里的月亮。


兜兜说:大树,你帮我去搞定医生好吗?


兜兜此生的最后一次旅行去的丽江。


她已经很虚弱了,坐久了会眩晕,稍微走快一点儿就会气喘,大树揽着她,给她倚靠的支点,两个人站在玉龙雪山前吹风,坐在民谣小火塘里听歌,烛火映红了每个人的面庞,唯独映不红她那一脸的苍白。


木吉他叮咚流淌的间隙,她附在他的耳畔说:真好听哦,树,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真多。


她说:我们支持他们一下,买一些他们的专辑好吗?


临行前夜,她站在2009年的大冰的小屋里说:多好的小屋哦,要一直开下去哦。她牵着大树的手走出小屋的门,踩着月亮溜达在青石板路上。


碎碎的绣花裙飘荡,她牵着他的手,甩来甩去甩来甩去……她轻轻说:树,我知道你一直盼着我好起来,我又何尝不想,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真的不想这样……听我的好么?回西安后不要那么在意治疗效果了。


她停下脚步,扳过他的肩膀:你说过,我走以后你会好好地生活,可是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地生活,一直一直地好好生活,好吗?


她说:树,答应我,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那么多,你要替我好好去体会哦。


重返西安后的兜兜接受了化疗,她失去了如瀑的长发,体重下降到70斤,她开始服用泰勒宁,又名氨酚羟考酮片,适用于各种原因引起的中重度、急慢性疼痛,如重度癌痛。


剧痛的间隙,她攥着大树的手开玩笑说:在丽江还没事,一回来就痛成这样了,早知道就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她和大树都明白,以她当下的状况,已不可能再度横穿大半个中国去往滇西北了。医生暗示过,癌细胞已经扩散,兜兜随时都会离去。


时间不多了,他们静静地四目相望,默默地看着对方。


大树忽然开口说:兜兜,那我们就造一个丽江。


辞职后的大树早就没有了高薪,高昂的治疗费用已将两个人的积蓄消耗了大半,他拿出剩余的积蓄盘下一间50平方米的屋子,仿照大冰的小屋的模样,建起了一家火塘,命名为“那是丽江”。


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气场,一样的音乐,一样的墙壁和烛台。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西安,门里是烛火摇曳的丽江。


兜兜最后的时光是在这间小火塘里度过的,最后的日子里,大树给了兜兜50平方米的丽江。


    (六 ) 


大树独行丽江赴约后的几年间 ,我曾数次路过西安 ,每次都会去那是丽江探望他。 


那是丽江坐落于西安书院门旁的巷子里 ,招牌是倒着挂的 ,兜兜走后 ,大树悉心打理着那里的一切。 


两个人的丽江 ,如今是他一个人的西楼。 


古人说 :日暮酒醒人已远 ,满天风雨下西楼。 


古人说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西楼。 


说的都是黯然销魂的离愁。 


我却并未从大树脸上看到半分颓唐 ,有的只是坦然的思念。 


大树本名叫严良树 ,新加坡人。 


他留在了西安 ,守着那家店 ,直到今天 ,或者永远。 


大树履行着诺言 ,好好地活着。 


兜兜天上有知 ,一定始终在含笑看着他。 


兜兜生前主动签署了遗体捐献书 ,陕西省自愿遗体捐赠第一人。 


她在日记里说 :我有癌症 ,身上可用的器官只有眼角膜。但我的身体可以捐赠给医学机构做研究。这样自己可以发挥点儿作用 ,比让人一把烧光更有意义。兜兜毕业于西北大学新闻系 ,逝于2010年10月22 日。 


她真名叫路琳婕。 


命运对她不公 ,她却始终用她的方式善待着身边的世界。 


兜兜当年用录音笔录制的那首 《乌兰巴托的夜》 ,我收录进了自己的民谣专辑cd 中,一刀未动 ,一帧未剪。第4分22秒 ,大树碰倒了一支空酒瓶 ,叮咚一声轻响。 


我偶尔也会在小屋唱起那首 《乌兰巴托的夜》。

 

不论旁人如何不解,唱这首歌时我一定坚持要求关掉灯,全场保持安静,谁说话立马撵出去。 


我傲娇,怕惊扰了老朋友的聆听。 


兜兜,我知道你曾路过小屋,只不过阴阳两隔,我肉眼凡胎看不见,但你应该听得到我在唱歌吧。再路过小屋时进来坐坐吧,如果人多的话呢,咱们就挤一挤,这样暖和。咱们和当年一样,围起烛火弹老吉他,大军啊、路平啊、菜刀啊、靳松啊,咱们轮流唱歌。 


大军生了两个孩子了,他还是每天坚持着用自己卖唱挣来的钱给老婆买一条花裙子,他和以前一样,天天晚上都会去小屋坐一坐。菜刀还是穿着那件海魂衫,宁蒗的彝族小学之后,他又组织援建了德格的藏族小学,他现在是支教老师里唱歌唱得最好的。 


我还是老样子,没出家,没去成布宜诺斯艾利斯,秉性没改,脾气没改,讨厌我的人和喜欢我的人和以前一样多。若非要说变化的话,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最近两年越来越喜欢回味往事,哈,是快变老了吗? 


当年你曾给过我一个拥抱,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脑勺,喊过我一声:弟弟。 


你说:多好的小屋哦,要一直开下去哦。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这些年 ,越来越多的人说丽江变了,更商业了,小屋也变了,也开始收酒钱了。 


我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 


不管在游人眼中,当下的丽江有多么虚华浮躁,人心有多么复杂,房租有多么天价……你我心里的丽江都从未改变过。 


其实你我眷恋的真的是丽江吗?或许只是一个叫作丽江的丽江而已吧。 


世间美好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责任恪尽本分去护持好它。 


我懂的 ,我懂的 ,我会尽力留住这间小屋子的。 


六道殊途 ,不管你如今浮沉在哪一方世界 ,这算是咱们之间的一个承诺吧。 


兜兜和大树在丽江的最后一晚,我为他们唱了歌,从此再未相见。当再次邀请他们回小屋时,来的只有大树。从他口中得知兜兜已因癌症去世。

夜读话题

还没牵手的你们,还在等待的是什么呢?